魔女与长夜 19~ 返回现场的凶手【6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4/11 22:56:56 字数:6128
“呐个……”
陆以北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
金属的触感冰凉,和她掌心的温度形成了某种不太舒服的反差。
她正准备拧下去,身后突然传来赵诃子的声音。
陆以北停下来。
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走廊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什么事?”
“我能不能……”赵诃子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提一个请求?”
陆以北沉默了一下子。
那种沉默不是拒绝,而是在判断“这个请求我能不能做到”。
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然后她点了点头。
“说吧,尽量满足你。”
“嘿嘿,你也知道,我从小是在山上长大的。”赵诃子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直到这一次跟你一起下山,才知道山下的世界这么有趣。所以……”
她停了一下。
“想请你趁着这两天,带我好好玩一下。否则成为大梵之后,就没有机会了。”
虽然她是“自愿”成为大梵的,但她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得小姑娘,还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才刚刚好好看了看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享受应有的青春,就要永远离开了。
她当然也会有遗憾啊!
陆以北转过身来。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光。
赵诃子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仰着头看她。那双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亮,亮得有点不像一个即将被锁进黄金笼子里的人。
陆以北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你不一定会被选中,就算被选中了,你也不一定要留下,你还有选择。
但她没有说。
“行。”
陆以北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出发。你今天早点休息。”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赵诃子说了一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
走廊上空荡荡的。
酥油灯在墙壁上燃烧,火苗微微跳动,在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那些影子像是活着的东西,随着火苗的节奏缓缓蠕动,像是在呼吸。
陆以北站在走廊中央,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脸颊。
动作很大,大到像是在洗脸。
掌心贴着皮肤,从下巴往上推,推到额头,然后从额头往下拉,拉到下巴。
反复了几次,脸上的肉被挤得变形,看起来有点滑稽。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鼓了起来,像是在往一个快要瘪掉的气球里拼命吹气,然后缓缓吐出,气流从嘴唇之间挤出来,发出“呼——”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
“陆以北,别想了。”
她小声自言自语,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酥油灯的燃烧声吞没。
“想那么多也没用。有这功夫,倒不如做点正经事儿。”
虽然心里依旧堵得慌,但直到下一任大梵的选取仪式之前,香巴拉城这边的事情,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她终于有机会回去神国雏形,督促勒维耶研究,以及联系虚无了。
她抬起头,准备往楼梯口走。
然后看见了走廊尽头的胡老板。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环在胸前,一只脚微微踮起,脚尖点着地面。
那个姿势看起来很放松,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风景。
他似乎一直在那里。
等着她从赵诃子的房间里出来。
没有离开。
陆以北微蹙了一下眉头,快步走上前去。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胡老板。”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刚才你为什么要打断我?”
“怎么能算是打断呢?”
胡老板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很无所谓的事。
“我不过是给你们送点心的时候,碰巧在门外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想提醒你想清楚再跟那姑娘开口而已。”
“想清楚?”
陆以北歪了歪脑袋。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要不要把那些话告诉那姑娘咯。”
胡老板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微微眯着,像是看穿了什么但不想说穿。
“毕竟,像大梵这些持有释家相关权能的家伙,都讲究个劳什因果。你跟那姑娘牵扯太多,只怕是要替她承受因果的。”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你以前不是经常说什么,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避免自我感动,享受缺德人生?这次怎么不贯彻到底了?”
陆以北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走上前去,一只手搭上胡老板的肩膀,搂住了他。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搂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老胡啊。”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亲切,亲切到有点假。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胡老板的表情僵了一下。
“所以……”
陆以北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拍得很实在。
“万一我要帮她做点什么,肯定拉你一起。让你也承担一点因果,关键时候说不定还能帮我垫背。”
胡老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
————
离开聊斋酒馆,返回官雀村附近后,陆以北先回神国雏形之中检查了一下勒维耶的研究进度。
高仿的灰森林小屋里,勒维耶坐在那张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图纸、仪器、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零件,手指在那些东西之间翻飞,像一只忙碌的蜘蛛。
陆以北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确定他有在好好研究之后,她才转身离开。
从神国雏形里出来,她靠着官雀村口那棵老槐树坐下,掏出手机,打开社交软件。
屏幕的光在夜色中映亮了她的脸。
她点开了虚无的头像。
王不留行:“在?几天没联系,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虚无:“不太乐观。”
后面跟着一个黄色的圆脸,眉头皱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看起来像是刚吃了一颗没熟的柠檬的表情。
陆以北看着那个表情,皱了皱眉。
王不留行:“不乐观?怎么说?”
她敲字的速度很快,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虚无:“简单来讲,就是已经知道日蚀会那群王八蛋,会趁着瘟太岁封禁区队伍更换的契机,制造大规模怪谈事件。也知道了怪谈事件大概会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但到现在也没有调查到引发怪谈事件的具体权能是什么。”
王不留行:“这有什么不乐观的?反正你都已经披了马甲,混进日蚀会了。等到他们制造怪谈事件之前,肯定有机会接触到相关权能的,到时候再随机应变不就好了?”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
王不留行:“我这边才叫不乐观呢!”
虚无:“没有从陈卫国那里得到有用的线索?”
陆以北翻了一下白眼。
王不留行:“还在陈卫国!现在已经不是有没有从陈卫国那里得到有用线索的问题了。现在是通过陈卫国,引出了更有用的线索,但想要拿到手,有些棘手的问题。”
于是,她简单地跟虚无讲述了一遍大梵跟她之间的交易。
从赵诃子被盯上,到大梵开出条件,到达瓦扎更的门,到交易的内容——全都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
王不留行:“这种感觉你懂吧?简直就跟在游戏里,好不容易完成了一个任务,高高兴兴地准备拿奖励,结果发现先前的任务只是前置。真正想要拿到奖励,还需要解决掉一个超级BOSS才行一样。”
她按下发送键,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秒。
虚无的回复来得很快。
虚无:“这还不简单?你想办法让她不要选上不就好了?”
虚无:“要我说,你就想办法把那姑娘塑造成异端。像他们这种有宗教性质的灵能组织眼中,异端甚至比异教徒可恨。至于怎么塑造成异端——这不是你擅长的事情吗?”
陆以北看着这段话,挠了挠脸颊。
好像有点道理?
如果赵诃子那家伙真的不想成为大梵的话,或许可以稍微尝试一下?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没有急着回复。
虚无:“你的事情倒是好解决。我就头大了。”
虚无:“就算你说的方法管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混进日蚀会啊。那群家伙藏头露尾的……就算李祖明这家伙是卧底,也没有跟他们主动取得联系的方法。”
王不留行:“你有听说过一个有关犯罪的理论吗?”
虚无:“什么理论?”
王不留行:“犯罪分子,总是喜欢返回自己的作案现场。所以你只要去怪谈事件爆发最严重的地方,准能找到他们。”
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
王不留行:“晚些时候,我再让朵蕾丝帮你操作一下,让你能够识别混在人群中的日蚀会成员。”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夜空,无声地叹了口气。
官雀村的夜空和城市里的不一样。这里没有那么多灯光污染,星星一颗一颗地挂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
————
Z国,广陵城。
“作案现场吗……”
虚无看着陆以北发来的信息,捏了捏下巴。
指尖在下巴上摩挲了几下,发出细微的胡茬摩擦声。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万家灯火,远处有一条高速公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淌。
那不就是……
自言自语间,他转头看向桌面上的另一部手机。
那部手机的屏幕是暗的,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号码,然后拿起手机,点亮屏幕,打开了聊天界面。
虚无:“姐姐,我想去怪谈事件最初爆发的村庄看看,应该没问题吧?”
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放在桌上。
等待的时间不长不短。
大概两分钟。
那两分钟里,他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水渍看了很久。那个水渍的形状像一只鸟,又像一朵云,又什么都不像。
屏幕亮起来。
姐姐:“可以,我让驻守在那里的司夜会干员先撤了,给你一个小时时间。”
虚无看着回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一个小时吗?应该够了!”
————
收到无字书的回复后,虚无便行动了起来。
只是心念一动。
他的身体就开始发生变化,慢慢变透明。
然后,前一秒他还坐在椅子上,后一秒他就已经融入了网络之中,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几息过后,再现身,他已经来到了两百多公里外,盐城周边的一片城中村的出租屋内。
出租屋内,那台老旧电脑的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他的身影从屏幕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一张落满灰尘的书桌前,环顾四周。
经过无字书和司夜会一众干员这几日加班加点的调查溯源,发现第一例怪谈事件受害者的家,就是这里。
虚无之前看过这位受害者的资料。
老实说……挺惨的。
这位受害者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具体什么病,资料上没有写,但不管什么病,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母亲外出打工后,一去不回。
不是出了意外,是主动不回来的,资料上写的是“失联”。
“失联”这个词有时候比“去世”更残忍。
去世了,你至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失联,你会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希望变成失望,失望变成绝望,绝望变成麻木。
只剩下她和奶奶相依为命。
过了不少苦日子。
今年她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刚找到工作,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奶奶——奶奶就在“自由之城事件”中受到波及离世了。
虚无看到这一段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谁的钱?
而奶奶离世后没有多久,她也紧接着遭遇了此次日蚀会制造的怪谈事件。开始全身溃烂,从手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啃她。
直到现在还躺在由司夜会接管的特殊病房里。
吊着一口气。
既活不了。
短时间也死不掉。
虚无在看到这段描述的时候,发给他资料的无字书都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姑娘运气真不好”。
而这位姑娘的经历,在怪谈事件逐渐激增的当下,才是普通人真正的处境。
不是那些在电视里侃侃而谈的专家,不是那些觉得自己“就算遇到怪谈也能跑掉”的灵能力者,是普通人。
他们的亲友,他们的健康,他们的人生,他们的一切——都在逐渐被这个即将沉入黑夜中的世界侵吞蚕食。
即便陆以北破坏了“自由之城”事件,稍微缓解了这个过程。
那也只是缓解。
就像在一个漏水的船里用水瓢往外舀水。
舀得再快,也比不上水涌进来的速度。
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船沉得慢一点。
只是,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这位姑娘为什么会成为怪谈事件的第一例受害者。
虚无站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脑子里转着这几个问题。
第一,她虽然有灵能潜质,但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相比起后面出现的一些受害者而言,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就像你去超市买东西,明明有更新鲜的、更大的、更好的,你却偏偏挑了一个最小的、最蔫的、最不起眼的。
第二,后面出现的受害者,当中也有跟她一样孤苦无依的人。这意味着她不是因为“容易下手”才成为首选目标的。
因为“容易下手”的人很多,不缺她一个。
第三,经过进一步调查,无论是女孩自己,还是她家中的长辈,都没有接触过日蚀会。
灵能潜质不突出。
生活环境没有特别之处。
跟日蚀会也没有任何渊源。
那她为什么会被选中,成为第一个袭击目标呢?
虚无一边想,一边观察着女孩的住处。
这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
小到什么程度呢?卧室、饭桌、衣柜、厨房、卫生间——所有这些功能区域,被塞进了不到二十平的空间里。
床挨着墙,饭桌挨着床,衣柜挨着饭桌,厨房在衣柜旁边,卫生间在厨房旁边。每一个角落都被利用到了极致,没有任何一寸空间是浪费的。
但同时也显得杂乱且拥挤。
像是一个被塞得太满的行李箱,拉链都快绷不住了。
虽然司夜会的干员们之前已经将这里检查过好几遍了,但他总觉得,还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漏了,又或者说,被曾经出现在这里的日蚀会成员给隐藏起来了。
他的视线从床头扫到床尾,从床尾扫到窗台,从窗台扫到桌面,从桌面扫到地面。像是一台扫描仪,一格一格地扫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然后,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那样,皱起了眉头。
出租屋里的东西,好像被人动过。
虽然已经很好地复原了。
床单的褶皱角度、桌上书本的叠放顺序、椅子的朝向等等,都和被检查过的照片一模一样。
但是细节上,还是跟之前无字书给他看过的照片,存在细微的差异。
比如窗帘的系带,照片里系的位置,距离窗台1.22m,现在则变成了1.18m。
比如拖鞋,照片里两只拖鞋并排放在床下,现在两只鞋子的朝向,却出现了一个5.234°的夹角。
这种差异细微到毫厘。
只有像他这样的,把看过的照片当做数据读取的怪谈,才能察觉得到。
难道是有司夜会干员又来调查过?
可如果是那样的话,没必要恢复得如此完整。
恢复得如此完整,反而令人生疑。
除非,真像灾祸说的那样,是凶手返回了现场?
虚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思索之间,他循着那毫厘之差的变化,视线像是跟着脚印行走在迷宫中的人那样,不断向前。
从窗帘到水杯,从水杯到拖鞋,从拖鞋到桌面,从桌面到抽屉,从抽屉到一个老旧的铁盒子。
那铁盒子放在抽屉的最里面,被一堆杂物挡着。
如果不是沿着那些细微的变化一路找过来,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虽然他可以肯定,先前来调查的司夜会干员早就翻看过这个铁盒子,但略微沉吟过后,他还是走上前去,打开了铁盒子。
铁皮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盒子里收纳着证件、老照片和一些看上去不太值钱、但可能有特殊意义的杂物。
一张泛黄的一寸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好看。
一本皱巴巴的户口本,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一串钥匙,不知道是哪扇门的。
一根橡皮筋,黑色的,已经失去了弹性。
虚无的手指在这些东西之间翻动,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怕把纸弄破。
最后,他的视线锁定在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玉雕上面。
那枚玉雕的用料并不好,质地粗糙,颜色发灰,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是被摔过又粘起来的。
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并不值钱。
雕刻的部位也出现了损坏,只是能大概看得出来那是一枚印章。
印章的内容是某个家族的堂号。
更重要的是,这枚残缺的印章上,留有很微弱的灵能波动残留。
虚无把那枚印章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拇指在印章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像是静电一样的触感。
先前调查的司夜会干员,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枚印章。
但他们却没有就此深入调查。
这说明,这枚印章上,一开始并没有灵能波动残留。
如果灵能波动残留,是司夜会干员们调查之后才留下的。
那说明……
凶手很有可能真的回来过!
虚无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他把印章放回铁盒子里,关上抽屉,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出租屋外的走廊上,匆匆而过。
那脚步声很快,很轻,像是在逃离什么。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虚无的灵觉追寻着那脚步声扫过。
像一张网撒出去,捕捉到了什么。
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脚步声源头传来的灵能波动,与残缺印章上的灵能波动残留,如出一辙。
不出意外的话……是凶手返回现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