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长夜 20~ 广陵十日【9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4/13 23:13:24 字数:9576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虚无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一动不动。
灵觉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展在出租屋外的走廊上。
他能清晰地探知到那个人的位置,就在门外,距离不到一米。
那人穿过了昏暗狭窄的走廊,来到了出租屋的门前,然后便停在了那里。
虚无微蹙了一下眉头。
才发现了一点有用的东西,正主就找上门来了?
灾祸说的没错,罪犯果然喜欢返回作案现场,甚至一直就徘徊在作案现场附近。这家伙只是稍微察觉到了一点异样,便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虫豸一样,追过来了。
这个时候出现,难道是想对我这个闯入者,来一个杀人灭口吗?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里那枚残破的印章硌得掌心有点疼。
心念一动,权能运转。
视线瞬间就连接上了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
下一秒,闪烁着的、近乎黑白的监控画面在他的意识中展开,像是另一双眼睛睁开了。
出租屋的门前,站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他穿着厚厚的黑色胶质雨衣,兜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挡住了大部分的面容,雨衣的表面在监控画面的噪点中泛着油腻的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一把锈迹斑斑的折叠刀在他宽大的袖口进出了几次。
一闪即逝的刀刃上,有微光跳动,很明显,那是一件灵能物品,而门外的那个男人也动了杀心。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动手前,他却犹豫了起来。
虚无维持着那个姿势,背靠墙壁,指尖却已经浮现起了墨绿色的微光,准备在对方破门而入的瞬间,把“惊喜”甩到他脸上。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
谁都没有动。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走廊里那盏声控灯都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点,来自走廊尽头的窗户,月光照在窗台上得微光,反射进来,细得像一根针。
直到几秒钟后。
门外的人突然开了口。
“李祖明?”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你怎么在这里?”
虚无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了过来。
门外男子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男子认识李祖明,而他碰巧下意识地维持着李祖明的模样,甚至连灵能波动都跟李祖明一模一样。
于是,他就这样被当成了李祖明。
想明白这一点后,虚无没有急着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转动把手,门开了。
开门声让走廊的声控灯亮了起来,虚无这才看清楚了门外之人的样貌。
雨衣的兜帽下,是一张很瘦的脸。
颧骨突出,像是要撑破皮肤,眼睛很深,眼窝凹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几乎看不见唇色。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一样,但身材却高大魁梧,雨衣下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填充物。
这种“脸很瘦、身体很壮”的反差,让虚无想起某些长期服用某种药物的人。
药物让他们的身体膨胀,却让他们的脸枯萎。
虚无认识这张脸。
李祖明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人叫陈远山。
盐城司夜会的干员。
司夜会干员?
难道是我想错了?在这枚印章上留下灵能波动残留的,其实是负责现场勘查的司夜会干员?
虚无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的残破印章。
不对。
在出发之前,姐姐说过,已经提前把在附近盯梢的司夜会干员都支走了。
以姐姐的行事风格,绝对不会出这种低级纰漏。
反倒是这个陈远山——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很可疑。
没错。
李祖明都能被日蚀会收买,陈远山为什么不可以呢?
想到此处,虚无几乎下意识就要催动权能,把眼前的陈远山当场进行一个“文件粉碎”。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看见一只蟑螂爬上了餐桌,第一反应就是拿起拖鞋拍下去。
然而,在动手的前一秒,他的脑海中却闪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灾祸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呢?
仔细想想,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项。
第一个选项是直接解决掉陈远山,然后读取他的记忆。
干脆利落,像用刀切苹果一样,一刀两半,里面的东西全都露出来,想看的都能看见。
但是,在这种地方,贸然杀掉一名司夜会干员,哪怕最后证实这名司夜会干员是卧底,也难免会引来调查。
到时候不仅李祖明的身份有可能报废,后续的麻烦也颇多,最重要的是,还会让无字书不开心。
所以,在这里动手,不是最好的选择。
而第二个选项则是利用李祖明的身份,跟陈远山接触,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然后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把陈远山解决掉,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如果是灾祸的话,应该会选择后者吧?
虚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很多时候,他不喜欢灾祸的行事风格——那个女人做事太随性了,像一阵风,你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往哪个方向吹,有时候甚至会吹到你脸上,糊你一脸沙子。
但他不得不承认,灾祸的做法总是能把利益最大化。
短暂的沉默间,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四周彻底暗下来,只有窗户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光,陈远山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虚无松开握着印章的手指,把那半枚印章揣进口袋。
等待了几秒钟,见虚无迟迟没有说话,陈远山似有些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头,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在这里?”
虚无收回心神。
他迅速催动权能,在意识深处调用了那个他事先准备好的文件——[李祖明面对高等级灵能力者版.skill]。
这个skill是他花了很长时间,从李祖明与上司、前辈、以及其他高等级灵能力者的大量互动数据中提取出来的。
表情、语气、用词、肢体语言,全都打包在一个文件里,需要用的时候,直接调用,相当方便!
他冲着陈远山露出一抹诚挚且和善的笑容。
笑容很到位,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眼睛微微眯起的幅度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到好处地表达出“我对你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
他说话时,完全就是一副不知道即将大祸临头、且对比自己灵能波动等级更高的灵能力者带着几分谄媚的模样。
“广陵城也出现了感染者,为了以防万一,我想来最初发生怪谈事件的地点仔细调查一下,做好预防怪谈事件扩散的准备。”
老实说,即便是吸收了包括李祖明和部分怪谈的记忆,虚无依旧无法做到像灾祸那样,充分利用那些记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有时候连什么时候该用什么语气和动作,都无法准确判断。
至今他都无法理解,灾祸到底是怎么靠着那张面瘫脸,游走在诸多马甲身份之间,还鲜少被识破的。
有的时候虚无甚至觉得,那个女人都演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彻底代入到了所扮演的身份之中。
这……真“CTRL+C”不了一点!
只能说,演戏这种事情,是看天赋的。
就像有些人天生就会撒谎,眼睛都不眨一下,有些人一撒谎就脸红,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灾祸显然是前者。
不过,抄不了,不代表虚无没有自己解决的方法。
只需要把不同的人应对不同事情的数据,制作成不同的skill,储存在权能之中,再根据不同情况调用,不就好了?
陈远山看着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陈远山笑了。
那笑容很自然,如果是普通人,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个友善的、真诚的笑容。
“就这点事儿吗?真是的,为这点事儿,你还大老远地跑一趟。”
他说着,拍了拍虚无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前辈对后辈的、亲昵的责备。
“不瞒你说,这起怪谈事件最开始就是我在调查。你想知道什么细节,直接问我就行了。”
他顿了顿,侧了侧身子,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不介意的话,咱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然后我慢慢讲给你听?我知道有家小饭馆,老板是位D级灵能力者,所以晚上也营业,味道不错。不如咱们先过去,边吃边聊?”
虚无看着陈远山,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能感觉得到。
这个人身上有杀意。
藏得很深,但确实存在。
陈远山不是因为“遇到同事”而高兴。
他是因为“遇到了一个可以解决掉的人”而高兴。
假设陈远山是日蚀会的人,是制造这一起怪谈事件的始作俑者,同时又是最初赶到现场的司夜会干员,那么他一定对周边的环境格外熟悉,稍微有一点变化,就会被他察觉。
姐姐刚才突然撤走了出租屋附近盯梢的司夜会干员,这个反常的举动,必定会让陈远山起了疑心。
或许是担心自己的罪行被发现,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驱使下,他第一时间返回了现场。
他一开始可能只打算在远处观察出租屋内的动向,但在发现出租屋里只有一个实力偏弱的“李祖明”之后,他便起了杀心。
而现在,他则是打算把“李祖明”诱骗到远离这间出租屋的地方,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以免在司夜会的眼皮子底下动手,露出马脚。
用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把陈远山的心理推演了一遍后,虚无笑道,“那真是太好了!那就麻烦陈干员带路了。”
说完,他走出出租屋,顺手把门带上。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陈远山侧身让他先走。
虚无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像一根针,扎在颈椎的位置。
他没有回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向前走去。
————
陈远山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出租屋后面的巷子里。
那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看上去有些日子没洗了,车牌号被泥巴糊住了一半,看不太清楚。
虚无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陈远山余光瞥了他一眼,便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从巷子里退出来,然后换前进挡,驶出巷口。
车里的空调开着,温度非常适宜,吹得人昏昏欲睡。
车载收音机开着。
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歌词,只能隐约分辨出,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带着电吉他和合成器的、听起来像是一个夏天傍晚的歌。
虚无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有人在按快进键。
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在车厢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光带,扫过他的脸,扫过陈远山的手,扫过方向盘上的车标,然后又消失。
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
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旷野。路灯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光与光之间的黑暗越来越长。
“那家饭馆在哪儿?”虚无问。
“西区。”陈远山说,“那边晚上热闹,不像东区,天一黑就跟鬼城似的。”
虚无没有再问。
但他知道,西区不是这个方向。
李祖明的记忆告诉他——这条路是往南走的。
而往南,出了城,再走十公里,就是瘟太岁封禁区的范围。
陈远山不是在找所谓的饭馆。
他是在出城。
虚无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夜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微微上翘。
这真是太好了!
这意味着,他接下来将有充足的时间从陈远山的口中刺探情报。结束之后,也有充足的空间,让陈远山人间蒸发。
车子驶出城区之后,虚无没有继续沉默。
他不动声色地催动权能,启用了[仿灾祸健谈.skill]。
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侧着头,看着陈远山。
“诶,老陈啊,你调到盐城多久了?”
陈远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三年多。”
“三年多?那也不短了。”虚无的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闲聊,像是在一个加完班的夜晚和同事坐在烧烤摊前,一边等串一边扯淡。
“我之前在静海城那边待了五年,熬得都不行了,才调过来。过来之后才发现,这边的活儿跟那边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静海城那边,怪谈事件多,但都是小打小闹。这边……”
虚无顿了顿。
“这边的事情,感觉都藏着掖着,看不透。”
陈远山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盯着前方,车灯照亮的路面越来越窄。
两边的行道树从车窗边掠过,树干在灯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排站立的骨架。
紧接着虚无又说了一些话——关于天气的,关于路况的,关于最近食堂的饭菜是不是变难吃了的。
但陈远山一直没有搭话,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来,像是在咬牙,强忍着动手的冲动。
直到……
“你听说过自由之城吗?”虚无突然问。
陈远山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方向盘被攥得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
这家伙在自由之城事件之中,受到了影响吗?
还是说,他跟新长老团有什么关系呢?
察觉到陈远山的变化,虚无微蹙了一下眉头,不但没有停下,反而继续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听说,自由之城事件是什么新长老团搞出来的,结果搞到一半,就被一个叫灾祸的怪谈端了。”
“听说那次死了不少人,本来势头正旺的新长老团,一下子就销声匿迹了。”
他偏过头,看着陈远山的侧脸。
车里的光线很暗,仪表盘上蓝色的光映在陈远山的脸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像是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青色。
“诶对了,老陈,你当时在哪儿?”
陈远山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车里的空调声显得格外响。
呼呼呼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
“盐城。”他说,“哪儿也没去。”
“这样啊?”
虚无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你当时有受到影响吗?仔细想想,我那几天应该也受到影响了。浑身不得劲,灵能运转格外滞涩。”
陈远山再次握紧了方向盘。
这一次,虚无清楚地看见了他手背上的青筋,像树根一样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节,突突地跳着。
沉默了几秒钟后,他才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没有。但我妻子受了些影响。”
“啊?那你没跟总部那边提交过报告吗?”
虚无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说,在自由之城事件中受到影响的灵能力者,都可以向总部那边寻求治疗来着。”
陈远山闻言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
虽然他竭力想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他的笑容看上去还是很像冷笑,眼瞳中也浮现起了些许血丝。
“没必要,我妻子受到的影响很轻微,还没有到需要治疗的地步。”
说话间,他的眼前浮现起了妻子的身影。
消瘦、枯槁、蜡黄的脸,额前浮现的骨角,下半身完全瘫痪的身体。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颜色还在,但形状已经模糊了。
是因为妻子吗?虚无想。
陈远山的变化,让他意识到,陈远山目前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为了他的妻子。
他很想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下去。
但他知道,继续说下去,陈远山可能等不到抵达目的地,就要暴起伤人了。
于是他迅速地转移了话题。
“第一个感染的那个女孩。”虚无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更加随意,像是在聊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你调查过她的背景吗?”
“查过。”陈远山道,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普通上班族,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
虚无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那为什么是她?”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是第一个?”
虚无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远山的侧脸上。
“日蚀会选择目标,不会随便选。他们一定有理由。”
“我过来之前,简单地调查过。那姑娘的亲友并没有灵能力者,也跟日蚀会没什么接触,灵能潜质也很弱。想不出日蚀会为什么会选择她作为第一个目标。”
陈远山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目光还盯着前方的路,但虚无注意到,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像是手心出了汗,在找地方擦。
“可能是有别的原因,你没有调查到吧?”他敷衍地回答道。
“比如呢?”
“生辰八字?”
“某些特定的权能,是需要特定的生辰八字才能触发的,不是吗?”
“哦?”
虚无挑了挑眉。
“陈干员这倒是提醒我了。除了生辰八字,还有可能是面相、骨相、血缘……”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种可以被权能所利用的特殊特征。
每说一个,就停顿0.5秒。
然后以那双堪比高精度摄像机的双眼,捕捉着陈远山的细微表情、动作变化,每秒捕捉上千帧画面,每一帧都被拆解、分析、比对。
然后。
他察觉到,自己提到“血缘”的时候,陈远山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同时,他的心跳也比之前快了些许。
所以,是血缘吗?
可是,那姑娘的父母和奶奶都是很普通的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更早的血缘呢?
或许可以从那枚印章着手调查?
虚无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的脸上再次露出那副诚恳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等回去以后,我一定把这个想法报告给无字书大人,然后大家一起好好调查一下。如果查出了这一次怪谈事件的权能源头——陈干员,你可得记首功啊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了一下。
陈远山没有搭话,只是面无表情道,“到了。”
“什么到了?”
“你的死期到了。”
陈远山说完,猛踩了一脚刹车。
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活活撕裂。
虚无的身体由于惯性向前一扑,一柄散发着灵能波动的短刀便顺势,刺入了他的胸口。
凌冽的凉意瞬间从胸口向四周扩散,经过肋骨,经过肺叶,一直凉到后背。
然后那凉意变成了麻,麻变成了空,空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眼见着,虚无双眼逐渐空洞,陈远山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你可别怪我,谁让你乱调查呢?”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僵在了那里。
视线里,胸口被洞穿的“李祖明”,没有流一点血。
没有血。
一滴都没有。
胸口不断喷射出,虚幻的、像是像素块碎裂又重组的光点。
伤口处有跳动着数字的墨绿色微光闪动。
呼吸间,墨绿色微光便覆盖了“李祖明”的全身。
像是一层正在生长的苔藓,又像是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所到之处,“李祖明”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变白,五官变淡,整个人像是一张正在被擦拭的画布,上面的颜料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意识到不对劲,陈远山想要后撤。
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仰,右手去拉车门把手,左手已经举起了那把短刀准备再刺一刀。
然而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虚幻的暂停符号。
两条竖线,一个圆圈,标准得像是从某个播放器的界面上抠下来的一样。
那个暂停符号像是某种魔咒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就像是一部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定格在这一帧,声音停在这一秒,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了。
从那个虚幻的暂停符号上,他感应到了一股可怕的灵能波动。
那是天灾级的灵能波动。
这种等级的灵能波动,他曾经在那个找上他家门的日蚀会成员身上感应到过。
那一次,他连抬头看清那人面容的勇气都没有。
几秒钟后。
视线里的墨绿色微光散去。
一名穿着棒球服,生着墨绿色短发的少年,出现在了陈远山的视线里。
少年倚靠在后排的座位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臂搭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车窗,胸口刚才被刺穿的地方,还冒着几缕淡淡的墨绿色烟雾。
他缓缓从胸前抽出短刀,随手扔在一边,然后他咧嘴一笑。
“你刚才说,谁的死期到了?”
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到让陈远山的血液都凝固了。
话音落下,陈远山眼前的事物骤然变化。
现实像是破碎了一样,消失了踪影。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碎,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那些碎片在空中旋转、翻飞、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全部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片无尽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流光。
像是有人把彩虹打碎了,然后把碎片撒进了河里。
被这片河水冲刷,陈远山只觉得,自己在一瞬间就变化了多种身份。
前一秒他还是某个武侠世界的门派少东家,下一秒就变成了精灵训练师,然后一转眼又变成了失去记忆的流浪之人……
伴随着这些身份涌来的信息,像洪水一样攻占了他的思维。
姓名、年龄、身份、情感、恩怨、爱恨、恐惧、欲望……
每一重身份都带着一整段完整的人生,每一段人生都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意识上。
只是几息的时间,他的大脑便彻底宕机。
陷入了一片空白。
————
“砰!”
虚无下了车,关上车门。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
夜风很冷。
冷得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他的领口。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没有任何遮挡,呼啸着,裹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你走进一座几百年没有人踏足的古墓,推开石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那股气息。
他环顾四周。
周边只剩下一片废墟。
那些残垣断壁像是被强酸侵蚀过一样,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了融化般的痕迹。
一些不知名的菌类寄生在残垣断壁上,生了死,死了生,最终形成了厚厚一层墨绿色的物质。
那些菌类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很微弱,像是尸体上的磷火,又像是深海里那些会发光的鱼。
这里距离瘟太岁封禁区已经很近了。
不到三公里。
四周都是瘟太岁权能散逸后留下的痕迹。
这些痕迹,即便是经过了司夜会多次无害化处理,也无法抹除。
“这是打算把李祖明弄死,然后直接扔进瘟太岁封禁区?”
扔进瘟太岁封禁区,就算是灵能力者的尸体,也会在短期内消失得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到时候就算是司夜会想调查,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瘟太岁封禁区附近,大概也就不了了之了。
虚无撇了撇嘴,转身看向车上。
陈远山瘫在驾驶座上,双眼翻白,嘴巴微张,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他的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像是有人在不断电击。
“这倒是提醒我了。”虚无自言自语,“把这家伙解决掉之后,只要往封禁区里一扔,就尸骨无存了吧?”
他顿了顿,歪了歪脑袋。
“到时候,姐姐就算猜到些什么,也不会对我发火了。”
说话间,他走上前去,将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陈远山的额头上。
下一刻,陈远山的记忆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涌过来。
画面碎片般闪过。
————
一间昏暗的房间里。
陈远山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你的妻子已经无法恢复了。”
“新长老团的仪式,进行到一半被灾祸强行终止。虽然没有让她当场死亡,但她所持有的权能,已经彻底被破坏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她的权能将不可挽回地腐化。这要是被司夜会知道了,她一定会被处理掉。”
陈远山的身体在颤抖,手指扣在膝盖上,指甲陷进了裤子的布料里。
“不过……”
那男人拖长了语调。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陈远山抬起头,声音急切得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加速腐化的过程,趁着她的生命力彻底流逝前,让她怪谈化。”
“你那么爱她,应该不介意她是人还是怪谈吧?”
“至于如何在怪谈化的同时保持理智……这种技术,应该没有人比日蚀会更在行了。”
男人微微俯下身,那张看不清的脸凑近了一些。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等陈远山做出回答,虚无眼前的画面便骤然变化。
————
紧接着,他便看见了陈远山在开车。
车里的画面和今晚很像,车里恰到好处的空调,收音机里模糊的音乐,窗外交替出现的路灯和黑暗。
不同的是那一次他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很瘦,瘦到像是用纸剪出来的,风一吹就会碎。
下一秒,画面再次变化,他便看见陈远山出现在了一片废墟里。
他站在一堵残墙前面,目光望向远处。
远处有什么?
虚无的权能全力运转,想要捕捉那个画面。
然后,他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虽然只是一道背影,但他还是分辨出,那是张伟的背影。
他的意识像一只伸出去的手,在陈远山混乱的记忆中摸索,想要抓住那个模糊的影子,获取更多的东西。
就在他即将抓稳的时候……
陈远山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整个身体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然后又摔回去,弹起来,摔回去,反复几次。
四肢在空气中胡乱挥舞,手指痉挛着,指甲划过车门的内饰,留下几道白色的划痕。
他的眼睛向上翻,露出眼白。
眼白上爬满了血丝。
那些血丝在蠕动。
在生长。
像是活的一样。
从眼球深处冒出来,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向四周蔓延,分支,再分支,再分支,越来越细,越来越密,最后覆盖了整个眼白。
虚无松开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陈远山“砰”的一下就倒在了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在车灯的照射下,那些灰尘像金色的雪花一样飘浮。
在车灯的照耀下,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皮肤开始迅速地溃烂了起来。
从指尖开始,像是一个放了太久的苹果,表皮上出现第一块褐色的斑点。
然后黑色向手掌蔓延,像墨水滴在宣纸上一样,边缘是不规则的、毛茸茸的。
发黑的部分迅速失去弹性,变得像干裂的泥土,一块一块地剥落。
皮下的组织暴露在空气中,呈现出灰白的色泽,像是一块被煮过头的鸡肉。
这症状,和那些受到怪谈事件袭击的人一模一样!
但速度和严重程度,都增加了几十倍。
虚无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便眼睁睁地看着,陈远山就化作了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
眼睛瞪得很大,大到眼珠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嘴唇已经烂了一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牙床。
虚无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着。
夜风吹过来,裹着那股古老的味道。
腐生菌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陈远山得尸体,皱着眉头,在衣服上蹭了蹭。
“没想到日蚀会竟然还留了这种后手……幸好……”
灾祸是对的!
幸好用了灾祸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情。
如果直接动手的话,恐怕开始强行读取陈远山的记忆,陈远山就会当场暴毙吧?虚无想。
收回思绪,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一枚在出租屋找到的残破印章,双眼迅速地截图,正准备上传到网络,从网络中搜寻相关的信息,脸上的表情突然一僵。
“不是,这鬼地方,一丁点儿网都没有的吗?”
说话间,虚无远远地看了一眼瘟太岁封禁区的方向,翻了一下白眼。
“啧,算你厉害!”
说完,他便拉开了那辆SUV的车门,点燃发动机,扬长而去。
————
十分钟后。
随着车辆逐渐驶入城市,网络信号一点点变强,虚无终于完成了对那么印章的调查。
“原来是这样吗?”
以血缘和那枚印章为线索,虚无把那位可怜姑娘祖辈网上六七代都调查了个干干净净,终于找到了她的特殊之处。
她是历史上那场可怕的“广陵十日”的幸存者后代。
日蚀会选择这个女孩,不是因为她是“随机”的目标。
是因为她的血缘里,有那场屠杀的“记忆”。
那场屠杀的“记忆”,早就刻在了她祖辈的血脉里。
那些血腥的噩梦,那些焚烧的城市、流淌的血河、堆积如山的尸体,不是日蚀会编造的,是那个女孩从祖辈的血脉里继承而来的。
日蚀会只是把它“唤醒”了,让它与那场屠杀中诞生的权能,产生了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