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流奶与蜜之地 Part.2)-5k-(双更合一
“维斯塔大陆的南边被雾之民称为『流奶与蜜之地』,也就是学城目前所在的阿卡德米领。”
“他们的经文中将那块地称为应许之地,庇佑的白塔与香甜的清泉萦绕在那片土地上。”
“那里没有战争与灾祸,没有燃遍狂野的冰焰,有的只是永恒的安乐。”
“可雾之民不知道的是,在精怪王国的记载中,『茉缇海姆』才是『流奶与蜜之地』。”
“神代的太阳尚未熄灭之前,在那个没有寒潮的世界里,『花园』才是那应许之地,雾之民在那片土地上耕耘,天使在长空之上高歌。”
“两个时代,两块土地被允许,对应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
“那么,他们口中的『圣母』,那位崇高的『星海女神』,究竟要引领祂的信徒去到怎样一块流奶与蜜之地呢?”
“如果祂是引领者,那如今,当两块应许之地上的子民针锋相对时…”
“…祂又在哪儿呢?”
“…”
卡拉多兰斯山脉,木头小屋,壁炉旁的毛毯上。
珀莉丝合上了笔记,伸了个懒腰。
在这个世界行走了这么久后,她自认对历史的理解超过了大多数本世界的学者,毕竟她有着得天独厚的观测优势。
可即便如此,对珀莉丝而言,这个世界的历史还是有着很多的一块空缺。
比如说,在『星海女神』杀死了『暗月之龙』后,发生了什么?
金色晨曦事件后,被雾之民称为“大陆柱”的『白塔』从天空落下。
珀莉丝触碰过那座塔,那是神的脊骨。
在这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星海女神』要将自己的脊骨抽出,封印住『绘之门』里的东西?
无人知晓。
神代后,『星海女神』伊芙菈弥丝再也没有过现实世界的神降,唯一一次被观测为“神降”的『黄金之灾』事件,实际上是由『金色星月』星沫升格为天使时引起的。
但珀莉丝能够强烈地察觉到伊芙菈弥丝的存在——祂确切地活着,并且不断地操控着因果和历史。
那股操纵因果律的力量,和『红月』甚至产生了重叠。
『红月』和『星海女神』的关系,珀莉丝一直无法确定,虽然她和卡莉有过很多不同的猜测和假设,但都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但珀莉丝知道,不论事实怎样,真相的面纱不久后就要被揭开了。
因为圣战在即。
“嗯哼…”
珀莉丝微微蜷起双腿,将脑袋埋在膝盖间,闭上眼睛。
说起来,那姑娘也差不多快到了吧?
“…砰砰…”
门被敲响。
珀莉丝抬起头,便看见奥萝菈推门进来。
纯白色的长发上满是积雪,小脸冻得有些发紫,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奥萝菈的眼神很是黯淡。
她显然完全压制住了自己的天神源质,这让她变得和凡人无异,这才会被冻成这样。
“…”
珀莉丝与妹妹对视着,一言不发。
她起身,关上奥萝菈身后的门,递给她一条毛巾,直接领着她去了浴室。
浴室中央,木质浴盆里,热腾腾的水已经盛好了。
“洗吧。”珀莉丝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浴室。
关门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丝抽泣声。
…
热腾腾地洗了个澡后,奥萝菈走出浴室,立刻闻到了一股肉香味。
她看见穿着围裙的姐姐从厨房走了出来,手上端着一锅热汤。
“来。”珀莉丝脱掉隔热手套,将围裙脱下,丢在一旁的椅子上。
奥萝菈在桌边坐下,看着姐姐为自己盛汤,神情迷离。
许久,她打破了沉默:
“…咱终于知道为什么姐姐虽然是神,却完全和人一样生活了。”
她转头看向被珀莉丝丢在椅子上的隔热手套——神真的需要这种东西吗?
“理智,身份认同,这些东西可以压制神性,再加上强大的理智之锚,一个神才能维持在灵智态,始终与无知无觉的盲目之神有着一点距离。”
“可是…小圣女没有这个机会…她有那么多担子要扛,那么多麻烦要处理,她好久都没有机会认认真真地在家里和咱一起做一顿饭了…”
奥萝菈说着,眼瞳又染上了一层晶莹。
珀莉丝看了一会儿奥萝菈,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一边给自己盛汤,一边开口道:
“你认为,星沫漠视那些死在战争中的生命,就意味着她不再爱那些生命了吗?”
“十几万人,姐姐…”奥萝菈低声,“她哪怕…眨一下眼呢?”
环城,暴雨,高墙,手持怀表的少女,眼瞳金色。
一幕幕闪回间,奥萝菈看见了十月之雨的终末,那名少女奋不顾身地朝着自己扑来。
翠绿色的眼瞳,金色的眼瞳。
一样的面孔,却变得陌生。
珀莉丝用勺子舀起一口汤,吹了吹,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看着依旧无动于衷的奥萝菈,珀莉丝轻声道:
“那么,奥萝菈,既然你说星沫不再爱那些生命了…”
“…那么,你对生命的定义是什么?”
“生命即是灾厄,”奥萝菈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生命会毁掉他们所在的世界,会榨干大地,会将手伸向天空,即便这意味着群星的光注定焚化他们。”
星球,破碎,藤蔓伸向星空,白焰焚烧。
在奥萝菈第一次看见白焰时,那些破碎的画面涌上心头。
“…生命是星星的瘟疫,即便他们对星星并不重要,也构成不了什么威胁。”
奥萝菈抬起头,坚毅地注视着奥萝菈。
“但是,生命依旧有其存在的根本意义,他们拥有星星没有的东西,他们有灵魂。”
“高尚,伟大的灵魂。”
珀莉丝微微颔首,旋即转头望向窗外的暴雪。
“所以,你觉得,生命就是灵魂。”
“嗯。”
“喝汤。”珀莉丝扬了扬下巴。
奥萝菈没有倔,她端起珀莉丝煮的汤,咕噜噜地喝了下去。
蔬菜炖牛肉汤,味道相当不错,尤其是对于压制了天神源质的奥萝菈而言,简直是暖烘烘的美味。
见奥萝菈喝完了汤,珀莉丝起手:
“走吧。”
“我们去哪儿?”奥萝菈问。
“世界。”
珀莉丝推开门,寒风卷入小木屋,让奥萝菈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可她没有怕冷,她站起身,勇敢地跟上了珀莉丝。
…
雪山,山脊,长路。
暴雪中,奥萝菈一边发抖,一边努力跟上前方的姐姐。
珀莉丝淡然行走于风雪中,目光盯着前方那巨兽脊椎般的山峦。
姐妹俩已经在山脊上走了半小时了,珀莉丝全程一句话没说。
而奥萝菈则是快被冻死了。
她吐出一口热气,咬着牙,倔强地继续压制着体内的天神源质。
她想体验一下,体验生命之苦。
“…卡拉多兰斯山脉的山脊,我见过三千年前的它,那时候的它会更完整,像是一堵城墙。”
珀莉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奥萝菈,血眸中闪动着红光。
“寒潮在三千年间不断改变着山体结构,即便有着『白塔』的压制,这种改变也迟早会突破阈值。”
“这座山会破碎,寒潮会摧毁这个世界,这是注定发生的自然过程。”
“同时…你口中的生命都会死。”
听闻此言,奥萝菈咬着牙,狠狠地点了点头。
“咱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她说。
“为什么?”珀莉丝一歪脑袋,“如你所见,寒潮的降临是一次灾厄,而你口中的生命也是一种灾厄。”
“生命是星星的灾厄,那寒潮便是生命的灾厄,它们在你的世界观中应当是处于一个位置的,是对等的替代。”
“既然一切都是自然进程,冬天郡在寒潮之下暴露时,你又为何去拯救他们?”
寒潮,生命,灾厄。
奥萝菈闭上眼睛,脑海中映照出冬天郡的脑洞宅子。
热红酒,蔬菜汤,壁炉的火光。
模糊的、翠绿色的眼瞳。
“因为…咱更爱生命…”奥萝菈轻声开口,“寒潮没有生命…”
“所以你拒绝强大的灾厄吞噬弱小的灾厄?”珀莉丝微微颔首,“这样是错的?”
“是错的。”奥萝菈坚定道。
“那我们刚刚喝的肉汤呢?我杀死了野鹿,将它变成了今天的食物,这样也是错的吗?”
“这不一样,这是食物链的一部分,是生命本身的一部分。”奥萝菈摇了摇头。
“那么,只因为寒潮不具备生命,它就成为了例外?”
“嗯。”
奥萝菈注视着珀莉丝。
珀莉丝点了点头,抓住奥萝菈的手。
一道裂隙劈开,再跨过去时,漫天飞雪不见了。
奥萝菈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焦土之上,环顾四周皆是枯木,隐约可见残垣断壁。
她抬起头,望向漫天灰云,呼吸,闻到了诅咒的气味。
这里是法卢的前线,那场帝国对法卢的入侵战发生的地方。
“马基雅维利帝国入侵了法卢,”珀莉丝背着双手,与奥萝菈一同望着天空,“他们在战争中使用了诅咒源质,让本就实力差异巨大的战争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法卢几乎失去了一半的国土。”
“战争也是灾厄,而且是介于生命之间的灾厄,为了存续和扩张,生命不择手段地利用着能够利用的一切力量,将灾难降临在自己同类的头上。”
“这是自然过程,同样也是食物链的一部分,不是吗?”珀莉丝低下头,与奥萝菈对视,“强大的灾厄吞噬弱小的灾厄,本就是生命自身的逻辑,不是吗?”
“没错…可是…”
奥萝菈有些迷茫。
而珀莉丝则是继续说道:
“可你却认为,帝国利用诅咒赢得战争,是一种‘不生命’的肮脏行为。”
“那股力量…不是人类应当掌握的…”奥萝菈摇头。
听闻此言,珀莉丝摊开手:
“对于野鹿而言,猎人手中的枪也是一股‘不应该被掌握’的力量,就像对于人类而言,寒潮也是一股‘不应该被掌握’的力量。”
珀莉丝直视着奥萝菈:
“这种力量…可以被统一归类为‘超凡’,因为它们所具备的能量远超平凡。对于野鹿而言,‘猎枪’是一种‘灾厄’,而对于法卢人而言,帝国人手中的‘诅咒’是一种‘灾厄’。”
“绕回到最后,正应对了你的逻辑——生命本身便是一种‘灾厄’,那既然生命本身就是灾厄,而寒潮也是灾厄,寒潮吞噬生命就不可以吗?寒潮吞噬世界,帝国入侵法卢,猎枪杀死野鹿,有什么区别呢?”
“归根结底,这不过是你口中的‘食物链’的一部分,也是‘生命’本身的一部分。”
“那么,区别在哪儿?”
“区别在于…”奥萝菈微微皱着眉头,“人的灵魂,因立场不同,而有高尚和底下之分,咱更愿意去拥护…高尚的一方。”
“灵魂…立场…”珀莉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么,奥萝菈,你认为自己站在了代表了更高尚灵魂的一方?可双方都是生命,你又如何定义高尚?”
牺牲,火焰,爱情。
“高尚的定义…”奥萝菈微微张开嘴巴,“小圣女开战…是为了…身后的人…而不是…”
不对。
奥萝菈深感自己在辩经的过程中陷入了逻辑不自洽。
“历史之上,成王败寇,真的有绝对正确的一方吗?”
珀莉丝歪了歪脑袋:
“黄金王杀死了伽罗国王,解放了作为奴隶的黄金之民,所以他被黄金之民称为英雄。”
“他同样是为了身后的人战斗,你却没有将他定义为高尚?”
“再看看那些落败的伽罗人吧,他们沦为了奴隶,虽得以苟活,却绝不可能视黄金王为英雄,不是吗?”
“那学城与帝国之间的战争呢?你站在学城方就是正确的吗?”
“如你所见,新伽罗的灾难早就是注定的了——不论怎样,该隐都会觊觎那条诅咒之河,黄金之民注定被群体献祭,他们的死是必然的。”
“乌伽恩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择手段地入侵了学城,并且试图帮助该隐提前得到她所想要的,以此来换取自己族群的存续。”
“如果真的要从‘更多生命活下来’的角度来选择立场,奥萝菈,你应该在白塔之夜帮助该隐,让她夺舍星沫,那几十万黄金之民就不用死了,而学城的人民也会有一线生机,不是吗?”
“对于该隐而言,这也是某种‘拯救天下苍生’的行为,这也很‘高尚’。”
“高尚,不过是对于立场的粉饰,一万种不同的立场,便有一万种不同的高尚。”
“奥萝菈,你的立场真的是‘生命’吗?是‘高尚’吗?还是说…”
“…你的立场,实际上是‘星沫’呢?”
珀莉丝看着奥萝菈,奥萝菈没有说话。
于是,她继续说道:
“对于黄金之民而言,这位牺牲自己拯救了他们的帝王是高尚的英雄。”
“可对于学城人来说呢?恐怕灭掉了新伽罗的『星天使』诗寇蒂·阿姆菈才是英雄吧?”
“那么,乌伽恩和星沫,谁错了?”
“两人都是为了自己的人民,毫不留情地朝着对方下手,最终决出了一名胜者。”
“两人都是为了自己身后的‘生命’,而化身为‘灾厄’,毫不留情地降临于对方的头顶。”
“按照你的逻辑,星沫应当是尊重生命的,不是吗?”
“那你又为何,因为她对生命的守护,而离开了她呢?”
“可是…那些死去的人…”奥萝菈喃喃道。
“他们是死在枪下的野鹿,”珀莉丝轻轻握住奥萝菈的手,“归根结底,生命的本身便是一条‘食物链’。”
“就像一场寒潮般,每个个体都是生命这一概念的组成部分,所有的消亡和内部冲突都是生命诞生的那一刻就注定发生的事。”
“注定会有生老病死,注定会有战争,像是一棵向上生长的树,弱的枝干褪去,强壮的向上生长,伸向阳光。”
“这便是生命,又或者说…文明。”
“在和平年代,文明会庇护羽翼尚未丰满的雏鸟,这让人们忘记了世界弱肉强食的本质。”
“而现在,你站立在历史的转角,文明的羽翼早已褪去,双方的手里只剩下如骨刺般的尖刀。”
“那把刀的名字,是‘生命’,是‘灾厄’。”
“你知道这些,奥萝菈,至少你的潜意识中一定明白这些,你知道生命即是灾厄,所以一切悲剧都是注定,只要生命存在,悲剧就注定不断发生。”
“星沫也是这场悲剧的一部分,她是站在历史转角的那个人,为了身后的子民,她被迫弄脏自己的手。”
“她并非不再爱那些生命了,相反,她太爱那些生命了,所以才甘愿孤身一人走得这么高、这么远。”
“所以,妹妹,让你感到痛苦的,并不是因为星沫看不见生命了,也并不是因为她不再高尚。”
“好好审视自己,看清楚。”
珀莉丝与奥萝菈对视。
她看见妹妹眼中的迷惘,看见脸上划过的两道清泪:
“看清楚——你为何哭泣?”
法卢的战场上,风卷着灰烬飞起。
…
PS:菠萝包一年一度的萌战应该要开始了!今年咱们推小沫上去,看看能不能从菠萝包那里给她也薅一张新立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