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深红天堂 Part.5)-7k-(三更合一
“你是星沫,注定握住『牧星之弦』的那个存在。”
巨人王庭的壁画前,星沫早已见过此情此景。
她站在悬崖之上,脚下生灵涂炭,尸山血海。
在她的头顶,『红月』悬挂。
而她,握住了那象征着一切权与力的弦。
『牧星之弦』。
那时候的星沫并不感觉如释重负:虽然命运已经注定,可看着那山脚下的尸山血海,她并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走到那儿。
一切注定又如何?星沫渴望的从来不是权与力。
她渴望的,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世界,一个她爱的世界。
在那里,她爱的人,都能幸福地生活着。
如今,星沫站在这里,世界的巅峰。
握住『牧星之弦』的刹那,星沫只感觉一切都与她联系在了一起。
她的瞳中勾勒着迷离的彩色光芒,从无序变得有序,又从有序变为无序。
『牧星之弦』,放牧群星之弦!
星沫抬起头,望向天穹之上的『红月』。
她看见一根根深红色的丝线从天穹之上垂下,落入大地山川。
这个世界都被祂污染了。
“…!”
星沫眼神一凝,『金色星月』闪烁了起来。
她举起魔杖,金光汇聚,一挥,奏响了至高之弦——
“嗡——————”
『牧星之弦』震荡的刹那,天地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五彩斑斓的弦快速化作深红色,晕染着月光。
然后,天地间,一根根由『红月』垂下的丝线断裂了——
——星沫用『牧星之弦』撬动了『红月』,操纵了祂!
虽然这操纵尚在浅层,但这是历史上的第一次,由地面上的生灵操纵了天穹之上的神明!
“嗡——————”
弦音震颤间,被晕染成深红的冰封花园逐渐恢复冷调。
该隐挣扎着爬起身,感受着身上的深红火焰一寸寸地消散,瞳中净是茫然。
“不…不!”
六翼一震,该隐猛地飞上高空,朝着星沫投出『朗基努斯之枪』——
“轰————”
眼看着命运之枪呼啸而来,星沫眼神一动——
“轰!”
深红爆开,神枪破碎!
星沫操纵『红月』,直接摧毁了『朗基努斯之枪』!
该隐还想做些什么,却突然发觉,自己身后的六翼正在瓦解。
深红色的火焰正在消散,『红月』正在听从星沫的号令!
她从空中坠落,狼狈地摔倒在地。
“咳…呜…呜呜…”
该隐爬起身,一边掉泪,一边呆呆地看着头顶的星沫。
金色六翼,金色眼瞳,银发飘动。
她知道,自己输了。
『红月』对凡间投来的视线被操纵后,该隐通过『深红天堂』得到的力量正在消逝。
她将不再拥有与星沫对等的力量。
『牧星之弦』,那是这个世界上最高位的弦,凡尘间无物能够触及。
她输了。
输了。
“…”
俯瞰着下方的该隐,星沫伸手一抓,『伊芙菈弥丝之枪』在她的手上塑形。
她一转神枪,瞄准了下方的该隐,命运之弦一根根地排列。
“你的疯狂结束了,至高者。”
星沫轻声呢喃着,掷出了神枪——
“轰————”
金色神枪连续撞破十三弦,辉光化作无数璀璨的金色星月,每一道星光都化作一道流星,追随着神枪的轨迹。
十三弦,『星海』。
对命运的终极否定。
在七朵『花』承载了完整的『金色星月』后,星沫获得了操纵十三弦的能力。
在她的眼中,无数种可能性中的该隐都在『星海』的面前快速收束,化作一道身影。
被神枪贯穿的身影——
“轰————”
该隐的胸口被神枪贯穿,万千流星在这一刹那交织于她。
她的形体之上盛开了一簇簇金枝,深红色的眼瞳逐渐淡化为金色。
“哥…哥…”
该隐喃喃着,闭上了眼睛,身躯开始瓦解。
她累了。
花园里,第一只知晓了真相的白鸽疯了,将刀刺向自己的哥哥姐姐。
她的疯狂持续了三千年,如今终于迎来了终焉。
终焉。
该隐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就在这时,数以亿计的锚点突然拴住了她——
“…!”
该隐猛地睁开双眼,瞳中又一次晕染深红。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手,看着一道道深红的纹路在她的身上刻印着。
『红月』。
在被『牧星之弦』操纵之后,『红月』做出了最后一搏!
三千年前,祂在金色晨曦之时污染了众生,将绯红植入了每个灵魂的深处!
三千年后,这些绯红全都化作锚点,汇聚在该隐的身上。
她的命运与世间众生绑定!
“Listar!”
古老的低语在该隐的耳畔地狱,深红之月呢喃着未知的语言:
“Kas!Mizalar!”
“Listar!”
疯狂。
深红!
该隐的瞳中倒映出月光,她的面容变得狰狞,眉宇间染尽疯狂!
她不要被束缚!她要挣脱!她要挣脱!
“轰————”
深红色的火焰炸开,与『星海』对抗着。
“…!”
察觉到了命运的变化,星沫立刻将『星海』收束!
如果她要继续终结该隐的命运,结局便是,她将终结这世间众生的命运!
众生的命运,全都被『红月』污染!
在星沫解除了『星海』的刹那,一道深红闪烁而来——
“轰————”
“铛————”
两柄神枪撞击着,星沫近距离看着面容狰狞的该隐,看着她身上的金枝染成红色。
这是该隐的最后一搏!
也是『红月』的最后一搏!
该隐和『红月』,都不想被命运所束缚。
然而…
“你们的自由…要用众生的束缚来换吗…”
星沫的眼中闪过一道星芒,『牧星之弦』又一次奏响——
“铛——————”
冰焰爆发开来,该隐的身形瞬间被锁在空间中。
“你将无处可躲,这是一个『真理』。”
星沫眼神一闪,金色的弦震颤:
“你将避无可避,这是你的『命运』。”
她伸手,轻轻抚过空间,金色火焰卷出,化作一团炙热的火球,捏碎。
“你将凋零,这是你『生命』的终点。”
三弦震颤的刹那,该隐的形体爆炸了。
她解离成了分散的概念,那些绯红的锚点也随之与她失去联系。
然而,下一秒,深红色的月光轰了下来,该隐的形态又一次重聚。
星沫眉头一皱,快步朝着后方倒退,同时思考了起来。
“即便被『牧星之弦』操纵,『红月』也抽出余力反抗…”
“看来,污染了三千年众生后,祂所具备的锚点已经多到能够死死保住该隐…”
“必须先彻底操纵『红月』…”
思绪未完,一道深红袭来,星沫猛地一转枪,轰了上去——
“铛!”
她将该隐轰飞,同时举起魔杖,又一次奏响『牧星之弦』——
“嗡————————”
悠扬的轰鸣声间,整片天空都震颤了起来。
深红色的丝线一根接着一根断裂,该隐身上的火焰又一次弱了下来。
还没等星沫进一步干预,那火焰却又重燃!
“…!”
星沫抬起头,只见『红月』正变得越来越小——祂似乎移动了自己的轨道,从而远离了这个世界!
『静谧星海』是束缚『红月』的巨阵,此时此刻,祂竟开始挣脱『静谧星海』。
而祂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先前该隐通过『深红天堂』,将那些虚假天幕上的『星骸』摘下大半,化作自己的深红大军!
『静谧星海』靠着从地面收割灵魂才得以束缚红月,如今,随着那些『星骸』中的灵魂消失大半,『红月』获得了挣脱束缚的力量!
祂远离了近地轨道,从而减弱了『牧星之弦』对自己的操纵!
祂想拉开距离,然后让该隐通过地表上数以亿计的绯红污染锚点,战胜星沫!
投影于该隐之后,无知无觉的『红月』似乎获得了一丝灵智。
这么一来,解决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飞升至近地轨道,用『牧星之弦』彻底操纵『红月』!
这个念头一出现,星沫的眼前便闪过金色符号。
她知道,这是正确的做法。
『星海女神』就在『红月』之上,与祂互相束缚着。
作为女神的神眷,只要星沫靠近祂,便能想办法唤醒祂,借用祂的力量来彻底操纵『红月』。
『牧星之弦』很强大,星沫如今才刚刚完整承载权柄,无法熟练地对其进行操纵。
但只要得到『星海女神』的帮助,一切将水到渠成。
于是,星沫拿出了『长鸣星海之铃』,又一次奏响——
“铛——————”
可这一次,深红色的月光没有从天空降落!
『红月』抗拒了圣铃的召唤!
深红袭来,该隐又一次嚎叫着冲向星沫,瞳中光焰闪烁。
这时,一把树枪飞来——
“轰————”
该隐被贯穿,星沫扭头一看,浑身是血的奥萝菈气喘吁吁地落在旁边,眼神黯淡。
星沫不知道她为何遍体鳞伤——是『牧星之弦』现世所造成的地形改变?还是那万千绯红汇聚的刹那所制造出的爆炸?
“奥萝菈!”
星沫有些焦急地伸出手,神性被冲淡了不少。
“别管咱!”奥萝菈伸出手,“快…快去…咱会为你拖住她!”
“可是你…”
“咱相信你,小圣女。”
奥萝菈朝着星沫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那笑容,像是一只小猫。
“不管你去哪儿,咱都会找到你。”
赤色电弧爆开,两把神枪被奥萝菈握在手中,翠绿色的光芒汇聚于她的周身。
“走!”
她转过身,面向已经被深红之火包裹的该隐,毫不犹豫地投出枪——
“轰!”
“轰!”
“铛!”
“小沫!”
星沫转头,只见梅林落在山顶,踉踉跄跄地走来。
他的脸上满是金色裂痕,眸光同样黯淡。
“梅林校长,你怎么…”
“『圣灵』是『牧星之弦』的祭物,”梅林喃喃道,“消亡已是我的命运…哈,不重要了,接着!”
他一丢,星沫一抓,低头一看。
是一颗『天使之泪』!
“天使消亡时,『天使之泪』随之诞生。”
“还记得吗?它能启动…”
“『放逐仪式』!”星沫眼神一亮。
通过『放逐仪式』,星沫能将自己直接送出这个世界!
换言之,送出『静谧之海』!
如此一来,她便能追上『红月』,用『牧星之弦』将祂束缚!
“这是我最后的余力了,小沫。”
梅林魔杖一挥,『超弦法阵』瞬间被镌刻至地面。
他那张破碎的脸对着星沫淡淡一笑,道:
“感谢你教会我该如何反抗命运,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逃离命运并不是反抗命运的方式,拥抱命运才是。”
“校长…”
看着梅林逐渐破碎的面庞,星沫一咬牙。
她没时间犹豫了,远处,奥萝菈正在为她争取最后的时间。
如果『红月』真的彻底脱离『静谧星海』的束缚,那么星沫就将面对彻底被『深红天堂』投影的该隐!
到那时,不稳定因素将倍增!
“我的时间不多了,”梅林举起魔杖,轻声道,“快!我送你上去!”
“好。”
星沫一甩手,点点鲜血落在『天使之泪』上。
精美的宝石吞噬了她的血,淡淡的光流涌出,包裹在星沫的表面。
『超弦法阵』快速扩张,『天使之泪』开始融化,化作淡淡的流光萦绕在星沫的周身。
她感觉自己被封住,与这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再见,小沫。”
梅林轻声说着,嘴角勾勒起淡淡的弧度:
“反抗祂,反抗我们的命运!”
梅林举起魔杖,六翼在他的身后张开,真实之火爆燃着。
超弦法阵朝着空中喷薄出汹涌的光流,将星沫送上天空,送上无边无际的穹顶!
她在白光间快速上升,穿过云海,冲向天穹!
“呼————”
宁静。
一切都陷入无边无际的宁静,星沫感觉自己距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距离天穹越来越近。
很快,她便看见了云海之上涌动的极暗与白昼,一颗颗『星骸』闪烁于那光暗的流淌间,时而深红,时而金黄。
星沫仔细一看,『放逐仪式』产生的白光穿过了『静谧星海』,直通天外的世界。
不…并非『放逐仪式』产生的白光穿过了『静谧星海』。
而是『静谧星海』任由『放逐仪式』穿过了它!
那裂隙上涌现出淡淡的金光——是『星海女神』撕开了帷幕的一角!
单凭『放逐仪式』,并不能将任何东西送出去。
只能将被放逐者送至『星骸』内!
可星沫不同,她是『金色星月』。
女神迎接了她,迎接『牧星之弦』!
“…”
眼看着即将到达穹顶,突然,星沫感觉下方传来一阵威压——
“轰!”
腹部一阵剧痛,星沫咬牙低头一看,只见『朗基努斯之枪』刺入了自己的侧腹!
一道深红色的诡影追着自己飞来——那是该隐!
白光闪烁间,该隐的身躯不断破碎着,时不时便有碎片落向下方。
『静谧星海』并不允许生灵飞升至囚笼之外。
红月的辉光笼罩着该隐,她追逐着星沫,追逐着即将远去的希望。
“嗡——”
“嗡嗡——”
一道道深红色的流星飞向星沫,星沫刚要反击,就看见那些流星被一阵阵金色星光瓦解,化作虚无。
『朗基努斯之枪』也快速分解开来,化作无数破碎的星芒。
星沫抬起头,只见一根根金色丝线垂下,操纵着空气中的每一根弦——
——『静谧星海』正在保护星沫!
“…”
该隐还想攻击,可她一伸手,那深红色的火焰却瓦解开来。
被削弱后的『静谧星海』无法束缚天穹之外的『红月』,但在这个距离,它足以将该隐束缚,从而阻止深红的力量继续入侵。
于是,脱力的该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星沫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的身躯不断破碎,深红的力量逐渐被约束。
这是『星海女神』与『红月』的博弈!
“滋滋滋…”
看着在深红火光间逐渐瓦解的该隐,星沫的面容平静。
她看见该隐的面容开裂,看见她的身躯逐渐分崩离析。
这一次,她的疯狂即将迎来真正的终结。
一只白鸽在花园里抬头,千年之后她追着星辰飞向天穹,渴望突破命运的束缚。
她终究无法得愿以偿。
“滋滋滋…”
飞升的光柱间,该隐的意识慢慢沉入虚无。
她闭上眼睛,不甘的泪水划过脸颊。
“大海比池塘宽敞多了,高山也比小树更高。”
耳畔传来哥哥的话语。
“哥哥…”
该隐轻声呢喃。
“对不起。”
“…”
突然,该隐感觉自己被轻轻搂入怀中。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那张同样正在开裂的面容。
是梅林。
在他身后的六翼之上,真实之火正燃烧着,可已经烧不了多久了。
在『圣灵』尽了自己应有的责任后,梅林的身与灵也即将崩溃。
『亚伯』,是『牧星之弦』的祭物。
梅林是,该隐也是。
“…”
梅林伸出一只手,抹去少女脸上的泪珠。
“我才该说对不起…”
他苦笑着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眼瞳中逐渐消散的疯狂。
“那时候,我该陪着你的…”
“哥…哥…”
该隐的嘴唇在颤抖,被梅林又一次拥入怀中时,那铺天盖地的翠绿所带来的芬芳,似乎又一次涌上她的脑海。
旧日,花园,枝头。
无忧无虑的白鸽,与守望她的乌鸦。
“你…去看了…大海和高山…吗?”
“我去看过了,”梅林的嘴唇颤动,“我替你去看了。”
“好…”
该隐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将脸埋进梅林的胸口。
她的下半身已经瓦解成了虚无,深红已然消散,她的身躯正崩溃成纠缠的金枝。
梅林的状况也一模一样,如今,他走到了命运的终点。
在他生命的终焉,他知晓了,月亮终会落下去。
而太阳也注定升起。
梅林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妹妹,飞升的光柱间,两人的身形不断瓦解。
乌鸦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不会再醒来了。
『亚伯』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
“…”
“叮…”
淡淡的金光闪烁,梅林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身躯正在复原!
他低下头,看见该隐正温柔地微笑着。
一根金枝从她的身躯之上长出——那是梅林的命运。
该隐将梅林作为『亚伯』的命运,嫁接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将作为『圣灵』去死,作为『亚伯』去死。
“该隐…!”
“哥哥…”
该隐伸出手,轻轻抚摸梅林的面庞,喃喃道:
“替我去看,好不好?”
“替我去看…真实的世界…”
她的手崩裂了,她的脸崩裂了。
在梅林的怀抱中,该隐碎成了破碎的星光。
她化作小小的、矮矮的一株金枝,悬在空中,在呼啸的云海间似是一株随风漂泊的幼苗。
她最终没能逃脱命运,作为『亚伯』的命运。
“…”
梅林伸出手,抱住了那棵幼苗,将其紧紧搂在怀中。
他的身躯在金枝的编织之下逐渐复原,六翼上的火焰又一次燃烧了起来。
梅林闭上眼睛,云海之上,光柱渐渐消散,化作虚无。
他抬起头,睁眼望向天穹之上的金色星辰,面容平静。
“我答应你…”
梅林轻声呢喃着:
“哥哥会替你去看的。”
…
…
…
“嗡——”
穿越光与暗的狂流后,迎接星沫的是无边无际的彩色星光。
她的视线在刹那间化作一片迷离,理智开始不断地衰减。
在彻底崩溃之前,星沫稳住了心神,在深空中张开六翼。
低下头,永暗与白昼围绕着星球表面,一颗颗金色星辰点缀其中。
那一颗颗金色星辰把无数根金色丝线射向深空,汇聚于深红的一点之上。
『红月』。
如今的『红月』没有眼睛,祂的眼睛在月之暗面——这意味着祂正朝着深空逃跑。
可祂已经失败了。
随着该隐被镇压,『红月』的那一丝丝灵智也随之瓦解,又一次化作无知无觉的星星。
祂悬挂在深空之中,周围的空域中有无数金色丝线交错纵横,将其束缚。
是『星海女神』。
『星海女神』又一次控制住了祂。
“…”
随着距离那巨大的星体越来越近,星沫心胸间涌动的神性里冒出一丝不安。
『星海女神』。
这个名字曾经距离她十分遥远,是天穹上的星月,是遥远的神明。
即便星沫是祂的神眷,也从未与祂谋面,只是按照祂的布局在人世间行走着。
如今,她即将来到月球暗面,那月之巨眼的所在地。
她已经感应到了那抹遥远的星光——『星海女神』就在那月之眼的正中心,等候着她。
不安感愈发明显,星沫开始有些紧张了。
如今,『牧星之弦』已成,『红月』随之被镇压,命运的丝线将被解放。
然后呢?
『星海女神』伊芙菈弥丝,祂会说些什么?祂又会做些什么?
祂孤独地在那月面上耕耘三千年,将银白之树上的命运编织成了统一的走向,收束至如今的节点。
祂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自由意志?
是为了反抗『绘弦者』?
还是为了…更大的野心?
思绪的乱流间,星沫掠过深红之月的近地轨道,巨大的熔岩湖泊开始显现于她的视野。
不,那不是熔岩湖泊。
那是『月之眼』的眼白部分。
熔岩湖中的熔浆沸腾着,星沫认出了那火——那是来自恒星的真实之火。
是『黄金日轮』的手笔。
破碎的画面在星沫的脑海间闪烁,她看见神鸟陨落,看见哀鸣传遍天际。
星沫闭上眼睛,不让那纷乱的思绪侵蚀自己的意识,快速地振翅加速——
“轰——”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近乎是贴着月之暗面的巨眼飞行,飞向熔岩湖的中心。
她能感受到『金色星月』在颤抖,她距离月之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呼————”
终于,星沫看见了『月之眼』的眼瞳。
那是由深红之光编织而成的巨大晶体,它就那么荒诞地如一座岛屿般,沉浮在熔岩湖的中央,随着熔岩的脉动一颤一颤。
在那眼瞳的正上方,星沫看见了一座十字架
深红色的、晶体构成的十字架。
十字架上,一根根长钉将古老的神明钉死在上面。
祂的羽翼已经化作枯骨,祂的身躯骨瘦嶙峋,祂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遮住袒露的胸口。
无数金色的丝线束缚着十字架,通往四面八方的虚空,就彷佛祂是被整个星海所束缚。
『星海女神』伊芙菈弥丝。
被缚者。
“…”
星沫扇动着翅膀,缓缓地飞到了祂的跟前,与这位古老的神明齐高。
她胸口的『金色星月』疯狂地颤动了起来,束缚着女神的金色丝线随之开始抖动。
“『星海女神』伊芙菈弥丝,”星沫轻声开口道,“你…”
下一秒,『星海女神』抬起了头,金色的眼瞳与星沫对视。
金色符号从未如此汹涌地闪烁而过,星沫的脑海被瞬间洗刷一空,汹涌的疯狂在她的脑海中卷成海啸。
旧日,花园。
天使,巨龙,神鸟。
池塘边,巨龙对金色羽翼的少女发问:
“姐姐,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伊芙菈弥丝,你真觉得自己能改变那个猩红的未来吗?而不是飞蛾扑火?”
花园的池塘边,少女回过头:
“飞蛾扑火,也好比在迷茫中泯灭。”
命运。
『金色星月』疯狂地颤抖着,将星沫脑海中的层层锁链轰碎。
她看见一个老者在低声呢喃,她站在弦月之下,她在做一场梦。
恍然间,她看见了月尘带血的脸。
她听见月尘在低语:
“去吧,那便是足以让你升格为天使的终极隐秘…”
“让我看看…啊…”
她看见月尘的脸上划过两行泪。
“原来…原来…”
真理。
星沫记得,在『骸之门』内,那承载着终极隐秘的龙鳞缓缓下降至她的面前。
那是让她升格为『天使』的关键。
她只往那如镜般的鳞面上看了一眼,意识便支离破碎,记忆也随之瓦解。
为了守护她的灵智,『金色星月』封锁了那段记忆。
可如今,她承载了七朵『花』,拥有完整的『金色星月』。
那镜中隐秘,于她而言,也不再是难以承载之物。
于是,穿过记忆的迷茫大海,星沫第一次直接面对那个让她升格为天使的终极隐秘。
龙鳞的虚幻流光间,她看见银眸的老者回头,眼瞳之中倒映着她的面孔。
她听见老者轻声开口: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天使。”
老者瞳中倒映的面孔,深空之下的星海、十字架。
两重景色重叠在一起,融合为一模一样的画面。
『星海女神』抬起了头,与星沫对视着。
于是,星沫看见了女神的真容——
——那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
伴随着伊芙菈弥丝眼瞳中的金光闪烁,老者的话语也随之回响:
“你的名字是,伊芙菈弥丝。”
“『星天使』。”
…END…
【PS:再次提醒!不要剧透!不要剧透!不要剧透!在评论区/书评/书友群讨论这段剧情时请不要剧透!这段时间追更的大伙很多,我也看见了诸位的热情,不过咱们还是给养书的饱饱们多留一些第一次看到这段剧情的惊讶吧~】
间章)世界 The World
“『星天使』。”
“你是深红摇篮之中析出的一抹金,你是『圣母』,命运的承载者。”
月面之上,伊芙菈弥丝抬起头,平静的面容注视着站在眼前的老者。
银眸,白衣,身后连接着规整的星座,那些星座又朝着星空蔓延,像是与深空连接在一起。
在老者的身后,金色的神鸟正张开火焰附着的六翼,庞大的身躯将月面映得金黄。
“你是谁?”伊芙菈弥丝轻声开口。
“『绘弦者』,你的创造者。”
老者踱步至伊芙菈弥丝的眼前,低头打量着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瞳,和那如星光般静谧的眼眸。
“我用充满神性的星光绘制了你,相应地,你被赋予了使命。”
“什么使命?”伊芙菈弥丝问。
“你将成为这个世界的『圣母』,”老者语调机械,“你将编织他们的命运,将他们绘往同一流向,注定的流向。”
“为了什么?”伊芙菈弥丝又问。
“『牧星之弦计划』,”老者解释,“群星是混沌的,而我们将改变这一切,让一切变得有序。”
“有序?”伊芙菈弥丝再次发问。
“是的,一切将不再被疯狂所裹挟,自由意志消失,所有的命运将被统一,所有的苦难将会消失,”老者双手束背,“那是『大和谐』,牧光星的万千生灵将撬动群星,我们将掌控星空的流向。”
掌控,流向,伟大的牺牲。
伊芙菈弥丝的脑海中被注入了许多的知识,有的来自别的世界,有的来自世界深处。
提线木偶。
巨大的舞台上,所有人都是提线木偶。
“我明白了。”
月面之上,伊芙菈弥丝起身,白皙的小脚踩在月面的土壤间。
她低下头,注视着脚下的绯红之月,轻声道:
“您镇压了祂,已经掌控了祂的力量,这还不够吗?”
“我只能束缚祂,却无法掌控祂,”老者摇头,“祂是『不可言说之物』,是古老的存在,祂的意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可磨灭。”
“但若是我们能将这颗星封锁,将『世界』的概念压缩至极小的一片空域,然后将这片空间内的三大基本力:『命运』、『真理』、『生命』,全部掌控,我们便能从概念尺度对其进行操纵。”
“『深红之月』是从命运洪流之中诞生的古神,祂能操纵流向,却过于混沌,鉴于整个箱庭宇宙都是封闭的,若是我们能够将祂的力量趋于有序,便能操纵整个箱庭的命运。”
“我们将从小小的牧光星出发,撬动整个宇宙的流向。”
“我明白了。”
伊芙菈弥丝点了点头,便转向群星。
她的目光第一次落在这颗小小的行星之上:多么美妙的世界,山清水秀,生命的摇篮。
美妙的舞台。
透过命运的眼,伊芙菈弥丝看见了『绘弦者』的布局:生灵将自由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龙将翻腾于云海间,精灵将高歌于森林间,列国的子民将安居乐业,春日的阳光将永远眷顾大地。
自由。
即便他们最终的归宿,是作为无数的锚点,拴住金字塔顶端的『绘弦者』。
即便他们从未拥有自由意志。
自由。
第一次,命运中诞生的星光,对命运提问:
自由是什么?
她没有言语,只是张开六翼,如『绘弦者』的期许般,飞向那颗星球。
她将成为那里的女神。
…
于是,生命被播种。
无数的概念从群星间被『绘弦者』摘下,重塑着牧光星内的一切。
星光与月光落在世界上,生根发芽,勾勒出迥异的形态。
光精灵从星光中走出,暗精灵在月光下诞生。
火龙从星光中崛起,而冰龙在月光下咆哮。
火焰灼烧之下,岩石拥有了灵智,巨人从地层的熔岩间苏醒。
池塘的泥泞里,精怪挣扎着爬出,双目迷茫。
时间的洪荒间,生物开始演变,万物从无序变得有序。
弦被勾勒,弦的概念与世界连在了一起。
弦构成了万物,万物表达着弦。
然后,从弦音震颤的余波间,人类从食物链中杀出重围。
列国在茉缇海姆的草原上拔地而起,在应许的流奶与蜜之地生根发芽。
万物信仰着星光,信仰着暗月,信仰着太阳。
列国的子民朝拜着花园,花园中的天使降下福音,世界在欣欣向荣中生长着。
眨眼间,数千年的时光过去。
金色的眼瞳注视着这一切,编织着这一切,任由这一切发生。
她永远在那里观看着,观看着一切朝着“注定”奔流而去,宛若滔滔江水,一去不复返。
…
“姐姐。”
花园中最高的那座山上,巨龙降落在悬崖边,脑袋温顺地靠在少女的身上。
『暗月之龙』奥布斯古菈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少女,换来了少女的抚摸。
“你是万龙之父,奥布,”伊芙菈弥丝轻声道,“严格意义上而言,我并非你的姐姐,我只是先于你被父神创造。”
“我就喜欢喊你姐姐。”
“你该拿出一些威严,如我所言,你是万龙之父。”
“这里没人看得到,姐姐,”奥布斯古菈呢喃,“我很累了。”
听见巨龙轻轻的吐息声,伊芙菈弥丝淡淡一笑:
“你为列国的子民带去夜晚,或许,你也应当在这样的夜晚里好好睡一觉。”
“做不到,”奥布斯古菈微微摇头,“天外的东西…祂们在看我们…”
伊芙菈弥丝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幕,视线越过『红月』。
在某种认知阻隔屏障之外,群星癫狂地闪烁着,即便祂们的星光在穿过屏障后不再令生灵癫狂,但只要灵感略高一些,便能察觉到祂们散发出的恶意。
“你在云海之上待得太久了。”伊芙菈弥丝喃喃道。
“伊待得更久,我尚能在夜幕降临后回到你身边,可那位神鸟却是永远都在天幕之上。”
奥布斯古菈说着,俯瞰下方的花园。
他看见万千生灵在夜幕之中沉睡着,看见月下的池塘里,天使们嬉戏着。
“为了孩子们,我能做到这一切,”奥布斯古菈低语道,“可最近…我感觉很不安…”
“为何?”伊芙菈弥丝转头。
“伟大的父告诉我们,他们的信仰将汇聚于我们,”奥布斯古菈巨大的冰蓝竖瞳倒映着困惑,“我们的信仰又将汇聚于父,最后让祂能够握住那根弦…”
“可我最近,总看见不好的幻象。”
“是你的鳞片告诉你的吗?”伊芙菈弥丝用手轻抚巨龙。
『暗月之龙』,祂是这个世界的『真理』,历史与真相全部刻在他的龙鳞之上。
一切已知的、未知的,都终将刻在祂的身上,成为祂的力量源泉。
“没错…”
『暗月之龙』的鳞片一张一合,苍蓝色的光芒在表面流淌着:
“它们共同哀嚎着,哀嚎着深红色的末日,哀嚎着一切的终焉。”
“世界末日,你的鳞上应该有不少相关的记载,”伊芙菈弥丝轻语道,“我的使命,便是根据你所预言的末日,编织流向,将所有可能性收束,从而让父的愿望达成。”
『星天使』与『暗月之龙』,命运的编织者。
『暗月之龙』的身躯被刻上了数以亿计的真相,这些真相来自另一个宏伟的维度——银白巨树,或者说,时间。
通过真理之力,那些信息穿过时间,被刻在祂的鳞片之上,用信息诉说着无数种可能。
而伊芙菈弥丝要负责的,则是从那些命运之中,筛选掉错误的发展,将正确的发展勾出来,互相缠绕在一起。
『星天使』与『暗月之龙』的使命,一是汇聚锚点,将信仰之力给予『绘弦者』,二是将编织命运,让一切由『绘弦者』去发展。
然而…
“这次不一样,伊芙菈弥丝。”
奥布斯古菈的竖瞳微微眯起:
“以往的未来,有绝望,有死亡,可不论如何,我们并肩作战,共同对抗着一切。”
“但这次,真的不一样。”
“这一次,我所观测到的那个未来里…没有我们…没有你…”
“没有我?”
伊芙菈弥丝微微一愣,金色的眼瞳中闪过无数符号。
她不解地歪了歪头,道:
“那怎么了?”
“你会消逝,会化作乌有,”奥布斯古菈的眼瞳微微一缩,“我也一样,伊也一样,在那个未来,一切都消逝了…”
“那又如何呢?”
伊芙菈弥丝的眉宇间满是困惑:
“我们的使命,是『牧星之弦计划』,是为父合奏出那根至高之弦。”
“在那之后,我们的使命便达成了。”
“你没听懂,伊芙菈弥丝,我觉得我们极有可能是牺牲品,”奥布斯古菈的语气严肃了不少,“你…没有发现吗?不论我们如何对流向进行观测,最终的结果,永远是一片深红。”
“那又如何?”伊芙菈弥丝依旧困惑。
“这意味着,我们是祭物!”奥布斯古菈的语调高了几分,“孩子们…孩子的孩子们…列国的众生…精灵…龙…巨人…精怪…都不过是…祭物…”
“我们都会在那一天化作『深红』,成为祂手握的弦。”
“你从我这里看见的未来…被收束掉的那些…大部分都是我们依旧存在的未来,那些未来不被父需要,所以由你裁剪掉了…”
“而那个未来…我们都不存在的未来…祂没有下令裁剪…”
“所以呢?”
伊芙菈弥丝转过身,将脸蛋凑近巨龙的眼瞳。
“我们的使命,不就是如此吗?”
“…”
看着伊芙菈弥丝那副呆呆的模样,巨龙轻声叹息。
祂的叹息化作风,卷过闪过,卷过花园,让池塘中嬉戏的天使们一哆嗦。
“姐姐,我不希望成为命运之琴的一根弦,”巨龙轻声道,“难道你希望自己就这么沉没、陨落吗?”
“我没有别的欲望,”伊芙菈弥丝轻轻摇头,“我拥有的,只是使命,使命则是命运,命运注定收束。”
“即便花园里的亚伯都注定成为祭物吗?”
“那是他们的命运。”
伊芙菈弥丝说完,便静静地看着巨龙。
她看见巨龙张开六翼,狂风掀起,将他的身躯托起。
“我不希望就此认命,”奥布斯古菈说道,“姐姐,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你的脚下。”
巨龙乘风而起,在远离悬崖后瞬间突破音爆,化作一道苍蓝色的流星,飞向天穹。
看着巨龙远去,伊芙菈弥丝依旧感到困惑。
“命运…已经被注定了…”
“…那为何还要反抗它?”
她轻声呢喃了一会儿,又一次在悬崖边坐了下来,闭上眼睛。
她从巨龙的声音中听出了不少的情绪,事实上,神很难有情绪,超然的神性笼罩着她,令她的感情少有什么波动。
可她这一次真的听见了奥布话语中的情绪——
——他渴望自由。
自由…自由的意志…
第二次,天使对命运提问:
为什么生灵渴望自由?
…
“母亲。”
花园深处,白发少女抬起头,对着伊芙菈弥丝露出一个轻笑。
她抱住伊芙菈弥丝,蹭了蹭她的腹部:
“…我好想你。”
“路西法,”伊芙菈弥丝揉了揉少女的后脑勺,“我称不上是你的母亲,我没有养育你,只是创造了你。”
“可我觉得,您就是我的母亲…”路西法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我的面容与您一样完美,我的羽翼与您一样丰满,我的光芒与您一样闪耀…我继承了您的一切。”
“如果你愿意这么喊我,那就喊吧。”伊芙菈弥丝道。
她转过身,看向四位天使长,道:
“加百列,『晨星天使』便是『圣女』的最佳选择吗?”
“没错,”加百列嗓音空灵地说道,“她是花园中最完美的天使,拥有令人称赞的美德,和坚韧不拔的灵魂。”
“我一定可以成为您的圣女的。”路西法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
伊芙菈弥丝朝着路西法点了点头,旋即转过身。
在她的面前,一面规整的圆镜悬在空中,表面闪烁着金色符文。
伊芙菈弥丝将手贴在镜子表面,轻声呢喃道:
“绘弦者,群星放牧人。”
“您是命运纬度的绘制者,是因果旋律的谱曲师,是垂钓星海的渔民 。”
“『圣女』的选择已经就位,我祈求您给予我月神的伟力,令我的意识超脱于时空。”
“我将穿过银白巨树,从那箱庭中心的黄金之都、象牙塔下的无垠花海中,偷走来自未来的『花』。”
那之后,『牧星之弦计划』便进入了关键的阶段。
列国兴盛繁荣,至高之弦的温床已经准备就绪,还差两个最重要的媒介——
——『三位一体』中的『圣女』,和承载『牧星之弦』的『花』。
路西法将成为『圣女』,而『花』…则是需要从那箱庭中心的『高天庭』中取得。
通过『红月』的力量,伊芙菈弥丝将穿过时间的洪流,从未来取来『花』。
这样,等到『高天庭』的裁决者到达时,『牧星之弦』已成,无人能够左右这个世界。
“…”
伴随着镜面闪烁起深红的光芒,伊芙菈弥丝缓缓地伸出了手。
她的意识快速地解离,镜面逐渐倒映出那黄金之城的轮廓。
…
间章)世界(Part.2)-4k-(双更合一)
银白之树,时间的维度。
伊芙菈弥丝的命运之眼可以看穿这一维度,听『绘弦者』所言,她的眼瞳来自另一位『不可言说之物』,祂已在与『绘弦者』的战斗之中陨落。
『绘弦者』给伊芙菈弥丝的印象便是如此——祂征伐宇宙,在星云的悬臂间操纵着文明,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眷属,然后再操纵着他们去挑战更加强大的存在。
在『牧星之弦计划』之前,在伊芙菈弥丝诞生之前,『绘弦者』在寰宇间的势力便已经无比强大。
一位意外获得了灵智的古神,注定在宇宙的棋盘上拥有碾压级的实力。
而如今,祂将目光锁定在了小小的『牧光星』上,渴望获得真正能够改变箱庭格局的终极武器。
“嗡————”
伴随着伊芙菈弥丝的目光穿过镜面,她的意识来到了银白之树的上空。
在她的下方,银白之树的枝干完整且粗壮,那是她与奥布一同编织的结果。
而在前方,遥远的未来,银白之树依旧拥有数不清的分岔。
伊芙菈弥丝知道,这棵巨树永远不会被完全收束,她只能收束几千年内的尺度,尽可能地将万物的发展朝着自己渴望的方向去塑造。
通过『命运之弦』与『命运之眼』,她能够操纵世界范围内的因果,修整银白之树的枝干。
而具体哪些因果需要修剪,便由『暗月之龙』来告诉她。
不过现在,伊芙菈弥丝并非要修剪因果。
她要做的,是『牧星之弦计划』中的关键一步——
——『花』的获取。
『花』的源头是『花海』,而『花海』位于宇宙中心的神国『高天庭』。
那座神国同时位于每一个箱庭的中心,由『象牙塔里的王』为主神,由哈芙洱伽德族作为主要居民。
据说,只要进入『象牙塔』,便能穿过那宇宙中心的虫洞,前往其他的箱庭。
可以说,『高天庭』便是无数箱庭之间的枢纽。
这也让它成为了整个箱庭内最为强大的国度。
而伊芙菈弥丝如今要做的,便是前往未来,从未来偷走『高天庭』看守之下的『花』。
从“未来”偷走,便意味着即便『高天庭』要追讨,那也要等到数千年后了。
千年的时间,足够『牧星之弦计划』成功。
“嗯。”
伊芙菈弥丝张开金色的六翼,呼啸着掠过银白之树的上空。
她看着银白的光辉间,无数的事件闪过,有的产生交集,有的因距离过远而无法构成交集,一条条命运的轨迹交错、平行。
她呼啸着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在加速中不断弹奏着弦音,金色眼瞳淡漠。
这时,伊芙菈弥丝的耳畔传来破碎的呢喃。
那些呢喃间,她似乎看见了一幕幕闪烁的画面。
她看见…雨,绿色的雨。
她看见暴雪…
暴雪间,似乎有绿光在闪烁。
翠绿色的光…
『高天庭』。
伊芙菈弥丝清空脑海中的幻想——这或许是她距离时间线过近,让她与一些破碎的残响共鸣了。
她锁定了『高天庭』,然后从因果链条中分出了一条条不同的细线。
那些细线最终纠缠在一起,化作一个奇点。
伊芙菈弥丝举起手,眼瞳之中闪过绯红色的月光——
“嗡————”
“…”
“…”
牧神悬臂。
伴随着白焰灼烧,一颗星星陨落了。
珀莉丝·哈芙洱伽德悬挂在那颗小小的星之种前,正准备用白焰将其摧毁。
伊芙菈弥丝目睹了这一幕。
那是一位『高天庭』的『仲裁人』?
不…
不对…
伊芙菈弥丝认出了她。
那是『纯白焰火』。
她与『象牙塔里的王』近乎齐名,当然,这是因为她更多地游荡在箱庭各处,甚至通过中心虫洞前往了很多迥异的世界。
她将知识散播在宇宙间,让文明生根发芽,在『不可言说之物』遍布的箱庭中,散播着文明。
一颗启明星。
当然,伊芙菈弥丝更在意的,是她的尊名。
『浩瀚花海之主』。
也就是说…通过她…便能锚定『花海』…
她的瞳中闪过一丝深红,命运的丝线穿过时间,卷向悬挂在深空中的少女——
“…?”
珀莉丝转头,望向深空,无数的注视退散而去。
她确信,方才自己的视野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命运的引力,似乎短暂地牵引了她。
虽然无效,但那股力量的确存在。
命运…
这一瞬间,珀莉丝的脑海中冒出了崭新的想法。
她摧毁『生命树』的念头也随之消失,而是轻声说道:
“你渴望生命,可生命带来了灾厄。”
“…”
绯红闪烁之时,伊芙菈弥丝与那颗小小的星之种建立了联系。
她悬挂在时间之外,所以珀莉丝无法察觉到她。
于是,伊芙菈弥丝注视着珀莉丝收起了小小的星之种,将它带向遥远的花海。
远远地,伊芙菈弥丝看见珀莉丝将星星的种子种进了土壤。
她看见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大树。
她看见大树之上,新生的小人儿诞生了。
她从风中听见了那个小家伙的名字:奥萝菈·哈芙洱伽德。
果不其然,她也被冠以哈芙洱伽德之名了。
“…”
于是,伊芙菈弥丝静静等候着那棵小树长大。
她需要想个办法将那些花摘起来——凭借她是没办法做到的,一旦她出手,『花海』立刻就会发现。
所以,唯一的手段,便是通过奥萝菈。
“…”
于是,在一个花海无人的夜晚。
伊芙菈弥丝攀上了高枝,坐在了奥萝菈的身旁。
迷迷糊糊间,花海间的小树醒了过来,睁眼看着银白长发、金色眼瞳的少女。
“你是谁…?”
“你是谁?”伊芙菈弥丝歪了歪脑袋。
两人对视着…好吧,这俩没一个是人,但她们对视着。
“你是谁?”奥萝菈歪头。
“你是谁?”伊芙菈弥丝歪头。
“你是谁?”奥萝菈又歪头。
“你是谁?”伊芙菈弥丝的眼瞳里倒映着星光。
她们发现自己其实都不会聊天。
“我…我是…”
伊芙菈弥丝清了清嗓子,从那冷静到没有一丝多余感情的脑海中抽出了些许话语:
“我是…星光化作的…天使。”
“咱是小树化成的天使!”
奥萝菈一下子就来了劲儿,她抓住伊芙菈弥丝的手,两眼放光。
看着她那爱心形的瞳孔,伊芙菈弥丝的心中涌起了些许别样的情绪。
她第一次…被一个生灵这样注视着…
“你也是天上来的吗?咱也是!咱被姐姐种在这里,不让咱出去。”
奥萝菈一下子又显得有些闷闷不乐的,不过她很快就开心了不少:
“不过,有你来陪咱了!你是不是也是被咱的姐姐抓来的?”
“不是,我…”
伊芙菈弥丝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毕竟她也不会撒谎:
“我是从天外来的,偷偷来的,没有被你的姐姐发现。”
“那咱就不把你的存在告诉姐姐!”奥萝菈起身,站在树枝上,拍了拍胸脯,“作为回报,你要和咱一起玩!”
“一起…玩?”
伊芙菈弥丝感到困惑。
“什么是玩?”
“就是…比如说,咱们可以一起…嗯…”
奥萝菈思索了一下,从她脑海中的记忆中搜寻着。
姐姐说,她诞生时吞噬了一个文明,而那个文明中似乎有不少的记忆碎片可以作为参考。
“比方说,咱们可以,呃…做饭?”
“做饭…?”
伊芙菈弥丝好奇地眨了眨眼。
她在牧光星根本没去过凡间,更多是在花园之巅俯瞰众生,很少真正地去做编织命运之外的事情。
不过这一次嘛…
随着奥萝菈将那些破碎的画面通过梦境的形式展现,伊芙菈弥丝生疏地伸出手,在一堆藤蔓编织的厨具间捣鼓了起来。
于是,时光便这样流逝了起来。
白日里,奥萝菈四处乱逛,从离散的概念间抽出一些食材,或是跑到咖啡馆,从卡莉姐姐那里直接要。
晚上,星光璀璨,伊芙菈弥丝也随之降临。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着,伊芙菈弥丝的厨艺也愈发精进。
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渐渐变得无话不谈。
伊芙菈弥丝从奥萝菈那里听了很多小牢骚和小烦恼。
“咱好想去外面看一看…”奥萝菈总是这么抱怨,“但是姐姐不让!姐姐说外面不好,等咱长大了才能出去!”
“可是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那些文明的碎片…咱在梦境中活了一次又一次,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咱看过他们的生命…”
“他们的生命…如同灾厄,降临于自己,降临于世界…”
“咱想改变一些什么,至少不让他们过得那么可怜…”
可怜。
被束缚在树上的小猫。
改变…
为何要改变?
于是,在一个星月夜,伊芙菈弥丝向奥萝菈提问:
“为什么想要出去呢?如果你的命运就是在这里当一棵小树,那去外面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
奥萝菈看着伊芙菈弥丝,脑袋轻轻一歪:
“因为咱想呀!要意义做什么呀?”
“想…?我不明白,”伊芙菈弥丝思索了一番,摇了摇头,“指的是…欲望吗?”
神也会又欲望吗?那不是凡物才有的东西吗?
“不算是吧?这只是一种想法…”
奥萝菈轻轻抚摸着下巴。
“嗯…其实咱也说不出来什么道道啦,就是咱觉得…咱想去帮助他们,想去看看这个世界…”
想去看看这个世界…
渴望…
“你渴望,自由?”伊芙菈弥丝下意识脱口而出。
晚风,悬崖上,她曾听着一头巨龙吐露心声。
“对!小星星,还是你比较懂咱!”
奥萝菈抱住伊芙菈弥丝,轻轻蹭了蹭她的脸蛋。
伊芙菈弥丝面无表情地看着开心的少女,轻声道:
“可是,为什么要自由呢?如果所有生灵从一开始就被预设好了天职,按照自己的使命行事,那不是更好吗?所有生灵的命运都是注定的,所有的命运都趋同于固定的流向,那岂不是就没有苦难了?”
『绘弦者』是这样说的,伊芙菈弥丝深以为然,她被灌输的便是这样的道理。
“可是,那样的世界该有多无聊呀?”
奥萝菈歪了歪头:
“咱就喜欢看每天风刮过大树时落下的轨迹…每次的轨迹都不一样,有时候像雨一样唰唰唰,有时像雪一样呼呼呼。”
“要是这些轨迹都变得一模一样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咱每次去咖啡馆做客,卡莉姐姐烧的菜每次都有火候的细微差别,姐姐给咱泡的咖啡也是有时更香醇,有时更甜,虽然感觉姐姐很敷衍,但是每次不同也是新的尝试与体验呀?”
“如果这一切都变成一模一样的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不太明白…”伊芙菈弥丝诚实地说,“注定的命运…更稳定,不是吗?”
“一成不变有什么意思呀?就是变化才好玩啦,”奥萝菈扬起头,“比如姐姐前些天搞了一个什么牛油果咖啡,虽然咱听名字就感觉很黑暗,但是喝起来其实很棒呢!”
“要是姐姐的命运就是一成不变地泡普通咖啡,是不是咱就永远喝不到牛油果咖啡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伊芙菈弥丝,轻声道:
“那要是星星的轨迹永远稳定,是不是咱也就遇不到你,你也就遇不到咱了?”
花海之上,夜风荡漾,星汉灿烂。
伊芙菈弥丝抬起头,从花海之中望向天外,星光是那么的温柔。
在她的故乡,即便有屏障遮挡,星光也依旧刺眼。
这里,不一样。
而伊芙菈弥丝知道为什么。
因为『花』。
灵智的风沐浴着花海,驱散着疯狂。
下意识地,伊芙菈弥丝轻声开口道:
“如果有一种可能性…一种存在…它将让群星不再混沌,让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让一切都趋于固定…”
“那时候,你会伤心吗?”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啦。”
奥萝菈轻轻一笑:
“笨笨小星星,那样的东西不会有的,就算有那样的东西,你说的图景也不会达成。”
“为什么?”
“因为,谁来定义‘井然有序’呢?”
奥萝菈歪了歪头,而伊芙菈弥丝的心中涌出一股淡淡的不安。
是啊…
谁来决定井然有序的概念是什么呢?
如果说当前的箱庭,是混沌的…
那谁来定义秩序?
『绘弦者』吗?
祂所定义的…就是正确的秩序吗?
如果祂的本质也是混沌的…不,祂的本质就是混沌的,祂也是『不可言说之物』。
祂所定义的秩序,会不会不过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混沌?
一个没有自由意志的囚笼…
笼中鸟。
月光。
“不过,就算有你说的那种东西出现,咱也会狠狠地反抗它啦。”
奥萝菈抬起头,伸手遮住漫天星光。
伊芙菈弥丝一愣,道:
“那种东西,肯定很厉害,你敢反抗吗?”
“当然啦,咱天不怕地不怕。”奥萝菈扬起下巴。
“即便那意味着…飞蛾扑火?”
“飞蛾扑火,也好比在迷茫中泯灭。”
奥萝菈朝着伊芙菈弥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伊芙菈弥丝的嘴巴微微张开,又轻轻合上。
飞蛾扑火。
自由意志。
许久,星光下,少女轻声开口道:
“我来给你做饭吧?”
月光下,天使的心向命运发问:
谁来定义自由?
…
间章)世界(Part.3)-4k-(双更合一)
花海里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要快。
对伊芙菈弥丝而言,她想待多久就能待多久,毕竟她目前被投影在了未来,不论她什么时候回去,对于在她身后等待的路西法和四大天使长而言,她都只离开了一瞬间。
原本,伊芙菈弥丝打算多花点时间研究奥萝菈,研究这棵小小的『生命树』,看看怎样利用她的力量来将『花』给夺走。
可慢慢的,伊芙菈弥丝发现自己的本心变了。
那天夜里的谈话总是萦绕在她的耳畔,她总想起奥萝菈看着群星时的那副神情,那里面似乎有一些她的世界所没有的东西。
那种东西,似乎也是那天在悬崖上,『暗月之龙』所渴望的东西。
可伊芙菈弥丝依旧不理解。
对抗既定的命运洪流,而落得一个飞蛾扑火的下场,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明明只需要在自己的使命之下安然度过一生即可,为何要去在意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自由…
自由是什么?
翱翔于天空,不算自由吗?
呼吸,不算自由吗?
那么他们渴望着的,又是什么呢?
他们所崇拜的神像上,刻着的又是谁人的面孔?
“…”
伊芙菈弥丝观察奥萝菈的视角发生了转变。
她好像不那么在意如何将『花』夺走了,她想从奥萝菈的身上得到答案,得到一个『暗月之龙』知道,而她却不知道的答案。
就这样,时光飞逝。
那是一个清晨,伊芙菈弥丝远远地看着奥萝菈在树根旁与小花们聊天。
她看见奥萝菈伸出手,淡淡的绿光萦绕在花海间,将那些小花的轮廓染上一层翠绿色的光芒。
然后,她看见那些小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分离了出来。
灵智。
『花』,哈芙洱伽德的本源,也是这一种族得以承载权柄之力的根本。
在哈芙洱伽德从花海中诞生之前,那些『花』并不具备多少意识,更多的是本能。
而奥萝菈…似乎能够与那些小花沟通…
『生命树』的权柄…便是如此吗?
伊芙菈弥丝回想起了自己的世界,象征着『生命』的权柄。
『烈阳光影』。
『黄金日轮』的权柄。
太阳滋润着牧光星上的生物,赋予了他们『生命』。
所以,在那颗星球的范围内奏响『牧星之弦』,只需要『烈阳光影』即可。
『生命树』…是来自天外的『生命』…
伊芙菈弥丝的脑海中有什么想法正在诞生。
她短暂地将其压制了下去,然后回归重点——
——利用『生命树』,就可以把『花海』中的『花』给分离出来。
确定了这件事后,伊芙菈弥丝便准备行动了。
“…”
可她却发现,自己似乎无法行动。
无数次,在树的枝头,看着奥萝菈陷入沉睡,伊芙菈弥丝却无法动手。
小家伙的脑袋垫在她的腿上,睡颜安详,像是一只无害的小猫。
像她们这种无限接近神明的天使,是不需要睡眠的。
伊芙菈弥丝从来都不会睡眠,她永远在星海之下俯瞰着凡间,编织着命运。
可奥萝菈,却和那些地上的生灵一样,需要睡眠,需要休息,需要吃饭。
她和一个“人”没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
伊芙菈弥丝不知道。
可她隐约觉得,自己无法对奥萝菈动手的原因,似乎就和这件事有关。
从这一切的一切中,伊芙菈弥丝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关键。
她意识到了它的存在,但却无法理解。
“…”
又是一个星月夜,伊芙菈弥丝为奥萝菈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她现在已经会做很多菜了,从奥萝菈提供的那些梦境里,伊芙菈弥丝学会了那些人类做饭的方式。
奥萝菈似乎很喜欢她做的饭,即便伊芙菈弥丝认为自己做得其实很糟糕。
和那些记忆的主人比起来,还原度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吧…
但奥萝菈就是很喜欢。
这天夜里,吃完饭后,奥萝菈伸了个懒腰:
“好啦,小星星,我要睡觉啦。”
“晚安哦。”
“好。”
看着奥萝菈躺在自己的腿上,伊芙菈弥丝抬起头,望向漫天群星。
看着无垠的星空,她心中的神性逐渐淡化,有些以前不存在的东西浮了上来。
她回想起了奥布,回想起了路西法,回想起了那些在花园中嬉戏的孩子。
这些情绪转瞬即逝,神性又一次涌了上来,让伊芙菈弥丝变得无比平静。
可那刹那间燃起的东西就如火焰般,短暂地灼烧了她的心,余温就难以散去。
伊芙菈弥丝回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所有牧光星上的生灵,都在等候着她、
她该回去了。
伊芙菈弥丝知道,自己必须夺走『花』了。
她拍了拍奥萝菈,轻声道:
“奥萝菈,醒醒。”
“唔…”
奥萝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头,看向伊芙菈弥丝眼瞳中的金光。
“怎么了?”
“我需要借用你的力量,夺走『花』,”伊芙菈弥丝平静地问道,“可以吗?”
“…嗯?”
奥萝菈呆呆地看着伊芙菈弥丝,神情困惑。
“夺…夺走『花』?”
“是的。”伊芙菈弥丝点头。
“为什么…?”
“我的使命便是如此,”伊芙菈弥丝说,“这是我的命运。”
“什…啊?”
奥萝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好朋友居然会做出这种要求!
她更不敢相信的是,这家伙要做坏事之前,居然礼貌地询问?
这是在开玩笑吗?
“你是认真的吗?”奥萝菈轻声道。
“是的,”伊芙菈弥丝点头,“可以吗?”
“不可以!”奥萝菈拒绝,“小花们为什么要被夺走呢?你要夺去做什么?”
“『圣女』的承载仪式所需,”伊芙菈弥丝道,“总而言之,我需要『花』。”
“不可以。”
奥萝菈摇了摇头。
“这些小花不是拿去给你们承载什么什么东西的,虽然我不懂你要做的是什么,但是这是不对的。”
“好吧。”
伊芙菈弥丝点了点头。
奥萝菈不愿意,她也没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星空,身后张开六翼。
没有成功,只能走了。
“你…要走了?”
看着伊芙菈弥丝的背影,奥萝菈喃喃道。
伊芙菈弥丝回过头来,朝着奥萝菈轻轻点头:
“我失败了,所以必须回去了。”
“这…”
奥萝菈有些整不会了。
所以说,伊芙菈弥丝从最开始就是来做坏事的,要偷走小花。
然后她决定动手的时候问了一下奥萝菈,奥萝菈拒绝了。
然后她就觉得自己失败了。
就要走了。
你…真的是来做坏事的?
这是否…
“可是…不对啊…”
奥萝菈糊涂了。
坏人是这样的吗?
可这也不是好人啊?
这家伙,平时就没什么面部表情,呆呆的,奥萝菈说什么她都听着,说什么都照做。
这会儿一想…她好像没有什么个性…
“你…不干坏事吗?”
奥萝菈看着伊芙菈弥丝,不可置信。
“坏事?”伊芙菈弥丝歪头。
“就…坏人不一般都是…得不到,就抢走吗?”
奥萝菈无语了,她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在教坏人如何当坏人。
“和我说话说不通,下一步你不是应该开打吗?”
“打…?”
伊芙菈弥丝皱起眉头。
嗯…好像是这样的…
夺走『花』,夺这个概念,在列国之民的语境里,好像有那种“违背别人意愿拿走”的意思。
父神说的是,夺走『花』。
的确应该用暴力抢走才对…
可是…
伊芙菈弥丝摇了摇头。
她很喜欢奥萝菈,不能用暴力。
“我不想伤害你,”她很真诚地说道,“如果你不允许,也不帮助我,我就只能无功而返了。”
“啊…”
奥萝菈好像有点看明白了。
伊芙菈弥丝,她身上涌动着近乎空灵的神性。
她天生便是如此,没有经受过教育,没有经历过世俗,不同于奥萝菈,她可没有一个文明的记忆碎片供她学习。
她一定是被坏人当成棋子了。
不,不是棋子。
她更像是…
提线木偶。
“…等一下,别走,咱可以帮你呀!”
奥萝菈抓住伊芙菈弥丝的手,神情真切。
“你肯定不想做坏事,对不对?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让坏人操控你呢?”
“坏人…操控我?”
“对呀,你这么善良,根本不像是做坏事的人,那你肯定就是被坏人利用了。”
奥萝菈站起身,认真地看着伊芙菈弥丝:
“咱带你去找姐姐,好不好?姐姐肯定能帮你的,不管那个坏人是谁!”
“帮助…我…”
伊芙菈弥丝感到困惑。
为什么要帮助她?
她不过是在尽自己的使命而已。
帮助…只有陷入困难、无法自己解决的人才需要帮助吧?
如果要帮助她,那奥萝菈应该做的是把『花』给她呀?
在这伊芙菈弥丝无法理解的逻辑中,似乎又有一些什么隐隐上浮。
“是谁让你夺走这些『花』的?”奥萝菈问道,“放心,咱会帮助你的。”
“帮助…”
夜空下,伊芙菈弥丝注视着奥萝菈的那对血眸。
鬼使神差地,她开口道:
“是…父神…”
“祂的名字是…『绘弦者』。”
话音刚落,伊芙菈弥丝的眼瞳深处闪过一丝绯红。
那一丝绯红倒映进了奥萝菈的眼瞳之中,刹那间,奥萝菈的脑海一片空洞。
“奥萝菈,你…”
伊芙菈弥丝朝着奥萝菈伸出手,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被绯红色的丝线束缚着。
她抬起头,只见那深红丝线一路延伸到天际,延伸到群星。
绯红。
疯狂。
伊芙菈弥丝的体表涌出离散的金光,她缓缓飘浮了起来,金色六翼展开。
命运。
伊芙菈弥丝朝着奥萝菈一伸手,金色丝线瞬间从群星间落下,将奥萝菈束缚。
她用那些丝线操纵着奥萝菈,就像是操纵着自己的提线木偶般,『生命树』的光辉逐渐涌出。
然后,花海之中,一朵朵『花』随之剥离。
奥萝菈挣扎了起来,她眼瞳中闪烁着『生命树』的符号,神智开始复苏。
伊芙菈弥丝一挥手,绯红瞬间摧毁了奥萝菈的灵智,无数隐秘轰进她的脑海,将她的灵智瓦解。
呢喃间,奥萝菈听见一位陌生的老者在低吟着什么。
自我保护机制很快就生效了——奥萝菈的本能封锁了她的记忆,将老者的呢喃隔绝在外!
她的灵智保护了她,让她不被『绘弦者』所污染!
而相应的…
关于伊芙菈弥丝的一切记忆…
也被认定为与那绯红色的污染相关。
“…”
模糊的视野间,奥萝菈只看见一道身负六翼的金色人形缓缓升入高空,看见金色流星掠过花海,看见一朵朵被『生命树』分离的『花』被那流星掳走。
“你…等等…”
她伸出手,伸向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伸向那一朵朵飞向深空的『花』。
“你是…谁?”
“你…为什么…”
俯瞰着下方花海中的奥萝菈,伊芙菈弥丝扬起下巴,眸中金光闪烁。
命运,不可被违背。
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潜意识里闪烁着,绽放着。
鬼使神差地,伊芙菈弥丝轻声开口道:
“我是,『星海女神』,牧光星的『圣母』。”
“记住我。”
金色的流星闪烁,伊芙菈弥丝快速地朝着空中飞去。
她飞向银白巨树,飞向维度之外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股汹涌的威压袭来。
伊芙菈弥丝回过头,只见白光闪烁,一团团白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低下头,在花海的轮廓间,伊芙菈弥丝看见了『纯白焰火』。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花海之中,抬手便让白焰卷过群星。
“…!”
绯红一闪,伊芙菈弥丝立刻分裂成几道不同的流星,围绕着本体,快速冲向裂隙——
“轰————”
白焰在接触的瞬间就摧毁了伊芙菈弥丝的所有分身,就在她的投影也即将被吞噬的刹那,银白色的巨树铺天盖地般压了过来。
“呼!”
白焰洗净了夜空,只差一点就要吞噬伊芙菈弥丝。
她成功逃脱了。
伊芙菈弥丝没有任何怠慢,她快速贴着银白巨树,朝着自己来的方向飞去。
『花』萦绕在她的周身,紧紧地跟随着她。
神性充盈着她的金瞳,在她的眼瞳深处,点点绯红闪烁着。
“…”
花海。
奥萝菈从花海的轮廓间爬起身,看着天穹之上消散的金光。
她的脑海中一片茫然,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可某种东西,却像刀刻般留了下来,那是淡淡的钝痛,却令她无比在意。
她好像有了…第一位朋友…
她好像有了…第一位仇人…
是谁?
她的名字是…
模糊的景象在奥萝菈的眼前闪烁而过:
“我是,『星海女神』,牧光星的『圣母』。”
“『星海女神』…”
奥萝菈咬牙切齿地注视着天空,一边努力地挖掘着自己的记忆,一边握紧拳头。
“咱会…找到你…!”
…
间章)世界(Part.4)-4k-(双更合一)
月光。
随着距离自己的时代越来越近,伊芙拉弥丝瞳中的月光逐渐淡去。
当月光消散的那一瞬间,伊芙拉弥丝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她回想起了那位少女脸上不可置信的神情,回想起了那一个个夜晚,她们在枝头数星星。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头酝酿着,似是呼之欲出,却似乎找不到出口。
我违背了…奥萝菈的意愿…夺走了她珍视的『花』。
她会不会很讨厌我?
是不是以后再也没办法给她做饭,和她一起数星星了?
念头出现之时,心之坝决堤,情绪如洪水般涌出。
遗憾。
后悔。
这些情绪伊芙拉弥丝从未体会过,如今的她如同被大水冲走的孩童,抱着理智的木桩拼命挣扎着。
两行液体流过脸颊,伊芙拉弥丝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想回去和奥萝菈道歉,想再一次看着那对血眸,和她说话。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去。
因为…
…这是她的使命,她的命运。
她是为了『牧星之弦』计划而生的。
“…”
天使飞过银白色的巨树,在光与暗的乱流中振翅飞行。
终于,她来到了自己的时代。
这时,伴随着星座在空中勾勒出几何形态,老者的模样凭空被绘出,悬于空中。
他慈祥地注视着天使,眼瞳中的光芒却平静而冷漠。
“你在那个时代花了很多的时间。”老者轻声道。
“那里是未来,不会影响计划的进度。”伊芙拉弥丝平静答道。
打量着天使的面容,老者轻声开口道:
“若不是你呼唤了我的名讳,若不是我用月亮垂下的丝线操纵了你,你是否还会在那个时代停留更久的时间?”
“我会。”
伊芙拉弥丝很坦诚。
老者银眸中的光微微一变,又开口道: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星天使?莫非…你对那个可怜的小姑娘产生了怜悯之心?”
“她很可怜吗?”伊芙拉弥丝问。
“她是白焰的奴隶,被当作盆栽,种在盆子里…当然,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是幸福的——不必面对群星间那些永远无法计算的不确定性因素,乖乖地在花海中扮演着盆栽,任人观赏。让人把玩…”
“她的命运是注定的,是趋同的,是收束的。她的生命不会有不确定性,有的只是永远的平淡。”
“这,同样也是我们要为整个宇宙所带来的,绝对的幸福。”
老者说完,目光又落回伊芙拉弥丝的脸上:
“回归正题吧,星天使,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留在那里那么久?据我所知,你早已经知道了她便是夺走花的关键,为什么不早些动手?”
“莫非,你有了人性?”
老者说出这句话时,伊芙拉弥丝感觉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本能地,她感到恐惧,像是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被细针刺入,搅动着她的血肉。
危险。
祂很危险。
伊芙拉弥丝想要坦诚回答,可这一次,她心中被情绪洗刷出的痕迹间,有一股股热流涌动。
于是,她开口道:
“因为我发现,『生命树』极有可能是『生命之弦』的组成部分。”
这完全是伊芙拉弥丝胡说的,她并没有看到这样的可能性。
但隐隐约约之中,伊芙拉弥丝又觉得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并非胡掐。而是她的潜意识理解了某些深层次的逻辑。
那个少女,理解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些东西,奥布也理解。
只是伊芙拉弥丝不理解。
“哦?”
老者银眸中的光淡去些许:
“据我所知,『烈阳光影』便足够了,计算也是这样的结果——太阳滋润了牧光星上的所有生命。”
伊芙菈弥丝摇头:
“『生命树』不一样,它指向天外的星,也指向灵魂,在一些可能性中,它才是组成『生命』的关键。”
“那些分岔,多吗?”老者问。
“不多。”伊芙拉弥丝道。
“那你认为,这个结果足够理性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有必要查明,”伊芙拉弥丝轻声道,“所以我花费了更多的时间了解她、走近她,看看她是否真的那般特殊。”
“那么,你的结论呢?”
“被您打断了,所以来不及得出结论。”
伊芙拉弥丝抬头,看向老者。
老者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既然是你们观测出来的,那我便暂且将其当作一个稳定的变量,加入布局之中吧…”
“您的意思是…”
“借用月光,把『生命树』引入局中,不论你观察到的分岔是否存在,一棵小树的加入也是我们完全能够承担的变量。”
“要是用得上,那便用吧。”
“她被白焰看守。”伊芙拉弥丝提醒。
“掌握『牧星之弦』后,白焰也不过是我们的傀儡,不足为惧。若是我想,可以将珀莉丝·哈芙洱伽德制成标本,反复欣赏。”
说完,老者的身躯便散作无数星辰,消失了。
看着祂消失的地方,伊芙拉弥丝微微松了一口气,那股压在心头的恐惧也随之退散。
在那对银色眼眸的面前,伊芙拉弥丝感觉自己不过是凡物。
最终…把『生命树』拉入局了吗?
伊芙拉弥丝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不,她知道。
可她还无法理解。
回想起奥萝菈自由不羁的模样,回想起自己身上的那些丝线…
第一次,伊芙拉弥丝羡慕另一个生灵。
父说,奥萝菈是白焰的奴隶,但伊芙拉弥丝并不这么认为。
她从那个女孩的眼中看到了自由,看到了爱。
对世界的爱,对生命的爱。
伊芙拉弥丝没有她这样的爱。
她想得到她的爱,想再和她见面。
那样,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伊芙拉弥丝想着,投影快速并入下方的银白巨树。
她睁开眼睛,转过身,看向静静等候的路西法与四大天使长。
在她的眼瞳之中,『花』旋转着。
“父已赐予我们『花』。”伊芙拉弥丝轻声道。
“这么快吗?”路西法眼睛放光,旋即又微微皱眉,“母亲,你的眼神变温柔了。”
“是吗?”
伊芙拉弥丝转过身,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好像是有些变化,但她说不上来。
她摇了摇头,转身,对加百列吩咐道:
“准备好仪式吧。”
“『晨星天使』将要成为『圣女』。”
…
『圣女』,『三位一体』的关键角色。
不同于高悬于天际的『圣母』,也不同于那注定献祭的『圣灵』,『圣女』是行走在人间的使者。
她从人间汇聚生灵的信仰,与世间万千连接在一起,是『三位一体』在现实位面的根基。
『圣女』的选择,自然是在花园的天使中诞生。
以加百列为首的四大天使长筛选着诞生的亚伯们,寻找着那位最为适格的存在。
最终,路西法被选定了。
她是『晨星天使』,由圣母亲自用第一缕完美的晨光塑造,拥有完美的容貌与洁白的羽翼,即便是在天使之间,她也如星星般闪耀。
“…”
茉缇海姆的最北边,海崖的祭坛上。
天使们或是悬在空中,或是聚集在海悬上,欢笑着。
路西法笑吟吟地任由姐妹们为她戴上漂亮的花环,旋即转身,看向祭坛中心的圣母。
伊芙菈弥丝站在祭坛中心的那棵树下,神情淡然。
她穿着星光编织的淡金色长裙,头顶同样戴着漂亮的花环。
在她的周围,四大天使长分别站住祭坛的一个角落,静静注视着路西法。
“圣神对我说:人子啊!这是我宝座之地,是我脚掌所踏之地,我要永远住在民中。”
伊芙菈弥丝轻声的呢喃间,路西法在万众瞩目之下,走向祭坛。
她的神情骄傲,晨光洒在她的脸上,像是洒在一尊完美的大理石雕塑之上。
“路西法。”
伊芙菈弥丝抬起手,轻轻地从垂下的枝条上摘下一根金枝。
在那根金枝之上,一朵『花』正闪烁着。
“你将成为『圣女』,被赐福的天使。”
“你将践行父之道,为宇宙间的众生谋求福祉。”
“你将背负命运,那是我们沉重却骄傲的使命。”
“我会接下使命,母亲!”路西法抬起头,神情傲然。
伊芙菈弥丝点了点头,便将那一簇金枝轻轻地种在了路西法的头顶。
她直视着少女的眼瞳,看着那洋溢着崇拜、期待与骄傲的眼瞳。
“叮…”
金枝种在了路西法的头顶,淡淡的金光快速消散,将那簇『花』给吞了进去。
然后,伊芙菈弥丝双手一抹,『金色星辰』闪烁而出。
『圣女』的位格。
她轻轻一推,金色的星星点点进入了路西法的心口,被『花』所承载。
下一秒,伊芙菈弥丝看见路西法的一只眼瞳闪过了短暂的绯红——
“…!”
路西法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点点鲜血溅射在地上。
“路西法?”
伊芙菈弥丝伸出手,要去扶路西法,却被猛地打开——
“啪!”
她抬起头,注视着自己的母亲,神情惊愕。
“我…我们…”
路西法的嘴唇在颤抖,身躯也在颤抖。
她脸上的骄傲不见了,仅存的唯有恐惧。
“我…”
周围的天使们叽叽喳喳了起来,她们担心地看着突然跪倒在地的路西法,惊讶于她居然打开了圣母的手。
可伊芙菈弥丝并不在意自己的手被打开。
她又一次伸出手,轻声道:
“路西法,你怎么了?”
“我…没事…”
路西法的神情恢复过来了些许,她颤抖着握住了母亲的手,抬头。
“母亲…我看到的…是真的吗?”
“你看到了什么?”伊芙菈弥丝轻声问。
“我看到了…”
路西法喃喃道:
“深红…”
月光。
伊芙菈弥丝回想起了奥布在悬崖上说的话:
“这一次,我所观测到的那个未来里…没有我们…没有你…”
未来。
“母亲…那是末日…”她轻声喃喃道,“您会裁剪掉它们的,对吗?对不对?”
路西法的眼瞳中流露着哀求,伊芙菈弥丝第一次从她的眼中看见这样的情绪。
晨星天使一向骄傲。
“裁剪…”
伊芙菈弥丝将手轻轻放在路西法的头顶:
“这对你而言,重要吗?”
“我…我不希望那样的末日…降临…”路西法小声说,“还是说…那就是注定…?”
“那就是注定。”伊芙菈弥丝轻轻点头。
路西法的眼中似乎有什么破碎了,即便伊芙菈弥丝不清楚路西法从『金色星辰』中看见了什么,但她隐隐察觉到,这或许和奥布看见的那个未来类似。
是谁将这样的未来展现给了她?
伊芙菈弥丝抬起头,望向近地轨道那轮红色的月亮。
“好好休息吧,路西法。”
她轻轻拍了拍路西法的肩膀,身后的金色六翼张开。
“你接受了使命,那边需要遵从命运。”
“下次见面时,你将协助我。”
“轰——————”
伊芙菈弥丝在轰鸣声中飞向星穹,飞向无边无际的夜幕。
路西法跪坐在祭坛的中央,呆呆地看着远去的母亲。
“命运…”
她的嘴角在颤抖,她好像很痛苦,那痛苦又转化成了狞笑。
“我们…呵呵…我们只是…不…”
“路西法,你该休息了。”加百列上前两步。
“对…我该休息了…我的确…”
路西法在加百列的搀扶之下起身,朝着她疲惫地笑了笑。
“伟大的撒拉弗…”她轻声道,“您知道这一切吗?”
加百列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命运注定,不可违背。”
话音刚落,加百列便看见路西法眸中的光变得狰狞。
那狰狞只有刹那,马上又变得温柔且平淡:
“我知道了…我会…我会想办法…”
她张开了洁白的羽翼,每一片羽毛都完美无瑕。
在天使们的簇拥之下,路西法升向高空,朝着与圣母不同的方向飞去。
“…”
穿梭于金色星光间,伊芙菈弥丝金色的眼瞳不再淡漠。
一种可怕的感觉正在浮上心头:路西法眼中的惊恐,奥布叹息中的无奈,还有奥萝菈眼瞳中的惊愕。
庞然大物正浮上水面,而伊芙菈弥丝是孤舟上的渔民,随波摇晃。
她决定去找奥布,去亲自看一眼那个未来。
她隐约觉得,或许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正好,差不多到了又一次观测银白之树的时间。
伊芙菈弥丝诞生了一种强烈的渴望:她想明白奥布为何担忧,奥萝菈为何渴望自由,路西法又为何恐惧。
她想和大家一样,去感受。
…
间章)世界(Part.5)-4k-(双更合一)
大陆最南端,原始森林深处。
石之种在森林中央围出了一大片空地,怪石嶙峋间,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天空。
一道金色流星闪过夜空,从北边呼啸而来,漫天群星也随之流动。
伊芙菈弥丝停在了森林祭坛的正上空,金色眼瞳俯瞰下方。
她一眼便看见了祭坛中心的奥布,便俯冲而下。
“星天使,你来了。”
在石之种的面前,奥布斯古菈并没有喊姐姐,而是维持着神的威严。
伊芙菈弥丝微微点头,轻声道:
“这次的裁剪,有多少可能性被标记?”
“三百五十一种,收束时间尺度两百七十年,”奥布斯古菈身躯上的鳞片闪烁着苍蓝色的字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伊芙菈弥丝打了个响指,铃声响彻,金色的『命运之弦』凭空爆出。
『暗月之龙』抬起前肢,冰蓝色的火焰在利爪间爆开,快速收束成『真理之弦』。
两根弦交汇在一起的刹那,天地间被金与蓝的浪潮洗礼,龙与天使的意识全部进入虚无。
站在纯白色的空间里,两位神明以前所未有的视角观测着世界,时间线与因果线如某种扩散的符号般萦绕在白色空间之外,如河水般流淌着。
奥布斯古菈的眼神一闪,一条条多余的线便被标记了出来,化作苍蓝色。
伊芙菈弥丝伸出手,金色丝线牵起一束束交叉的星光,如剪刀般飞向那些符号。
每当星芒闪烁,一种可能性从根部被剪断,那个时代里的某个关键性的转折点便被摧毁。
一道道金色闪电在那些时代里闪烁着,从暗中操纵着因果,调整着万物的流动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后,裁剪结束了。
伊芙菈弥丝睁开眼睛,神情疲惫,气息也弱了不少。
一只龙爪扶住了她,巨龙的脑袋凑到她的脸边,轻声道:
“辛苦了,姐姐。”
“带我去看。”伊芙菈弥丝说。
“嗯?看什么?”
“带我去看,你恐惧的那个未来。”
奥布斯古菈看见伊芙菈弥丝回过头来,看见她眼瞳之中金光闪烁。
他愣了一下,旋即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
巨龙的鳞片之上光芒闪烁,苍蓝色的符号刻印在纯白空间的避障上,让其快速位移。
位移间,银白巨树的轮廓明明灭灭,最大的那条枝干一直伸向未来。
然后,在未来的末端,伊芙菈弥丝看见了深红。
她聆听着那条时间线中传来的哀鸣,她看见群星被深红掩盖,她看见高山被火涂成焦色,看见大海被血染成鲜红。
鲜红,倒映着深红。
月光。
月光下的人们呼唤着神,可没有神回应。
他们在月光下崩坏,毁灭,化作尘土。
深红终结,伊芙菈弥丝后退两步,神色依旧平静。
她回过头,看向奥布斯古菈,发现后者的竖瞳中多了几分恐惧。
“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父希望不被裁剪的时代。”
奥布斯古菈的语气很轻:
“在那个时代,没有你,没有我,没有伊,也没有孩子们。”
“但我察觉到了一股伟大的气息,”伊芙菈弥丝轻语,“『牧星之弦』。”
“是的,那个时代,『牧星之弦计划』成功了。”
奥布斯古菈闭上眼睛,脑海中满是深红色的浪潮。
“你接受这样的结局吗?姐姐。”
“我…”
伊芙菈弥丝下意识地想说,这是她的使命。
使命,便是命运,无可违背。
即便结局是泯灭。
可她的脑海中却蹦出了奥萝菈,蹦出了那个翠绿色的小人儿:
“飞蛾扑火,也好比在迷茫中泯灭。”
飞蛾扑向火。
违背命运…
“我不知道。”
伊芙菈弥丝轻声开口,眼瞳中的绯红微微刺痛着。
听到她的回答,奥布斯古菈颇为意外。
他本以为…姐姐的回答会和之前一样。
他本以为…姐姐会再次和他讲述宿命论的那一套。
望着姐姐眼瞳中的迷茫,奥布斯古菈轻声道:
“姐姐…你在高天庭看见了什么?”
“一棵小树…”伊芙菈弥丝喃喃道。
看着姐姐呆呆的模样,奥布斯古菈吐息道:
“但正如你所说,即便我们不想要那样的未来,那个未来也是注定的。父给了我们一切,『深红之月』也不过是被祂捕获的战利品,即便我们渴望反抗,注定也是一场空。”
“反抗…”伊芙菈弥丝喃喃道。
“或许,我们应该接受这样的命运,”奥布斯古菈抬起头,“千万年的时光尺度,足以让我们幸福地存续,而那终末的深红,不过是我们与众生趋同的命运——死亡。”
“奥布…”
伊芙菈弥丝伸出手,轻轻抚摸巨龙的龙鳞。
看着巨龙眼中的淡然,感受着他的无力,伊芙菈弥丝轻声道:
“或许,会有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星辰闪烁,伊芙菈弥丝的眼瞳闪过一道金光。
“这次裁剪,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十年,”奥布斯古菈答道,“怎么了吗?”
“加百列在念诵我的名。”
两位神明同时解除了至高之弦,当天穹又一次压在祂们头顶时,漫天皆是绯红。
绯红,月光。
从那绯红之间,伊芙菈弥丝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路西法…”伊芙菈弥丝轻声道。
…
花园,鲜血染红了池塘。
天穹之上,绯红色的光芒萦绕着,宛若极光般流动。
大地上,天使们厮杀着,兵刃撞击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场暴乱从花园的深处开始。
曾经的同类彼此厮杀,善良的天使眼中闪着凶恶的光。
“轰————”
伴随着火焰爆鸣,炽天使出现在了战场上。
加百列俯瞰着被染成红色的池塘,看着染血的羽毛四下飞溅。
她很快就锁定了罪魁祸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奴隶!跪下!全部给我跪下!”
路西法徒手撕开一个天使的喉咙,在她痛苦的呜咽声中吸干了她的血。
她的瞳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洁白的羽翼上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液。
她疯了。
在她的身后,与她同样疯狂的天使狂笑着将武器砍向自己的同胞,血雾弥漫在空中,随风滚动。
“…”
加百列的六翼上燃烧起愈发滚烫的真实之火,她伸出手,一团火球在掌间汇聚——
“轰——————”
“伟大的圣奥洛斯,”加百列轻声道,“为我洗净她们的疯狂。”
火球膨胀间,『烈阳天使』的轮廓若隐若现。
祂发出破碎的低语,然后,那团火焰化作纯金色的光芒,瞬间爆开——
“轰——————”
金光洗礼大地,刹那间,天使们眼中的疯狂散去。
绯红的光芒晕染至空中,一寸寸地消解。
是来自『红月』的污染,没错了…加百列在心中如此想到。
好在这种污染尚未扩散,只是短暂地影响了那些天使。
而污染源…
加百列平静的目光少有地变得复杂。
她注视着那名依旧在厮杀的天使——路西法用姐妹的脊骨当作武器,正疯狂抽打着另一位死去已久的姐妹。
“哈哈哈哈哈哈!血!血!你们这群祭品的血!一文不值!”
『圣女』疯了,直到今天加百列才得以确认。
十年前的仪式上,加百列便察觉到了路西法瞳中的那一丝丝异常,察觉到了她得知命运不可改变时流露出的那股淡淡狰狞。
但在那之后,路西法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她在列国周游,从民间收集着信仰,尽了『圣女』之责。
她成为了很多天使崇拜的对象,每当她从列国周游归来,花园里的天使们便缠着她讲故事。
加百列没想到的是,路西法竟然是趁着那个机会将污染扩散开来的。
她用言语煽动自己的姐妹,在花园内的势力越来越庞大,有了越来越多的簇拥。
然后,就在不久前,她率着三分之一的天使,掀起了叛乱。
“呲喇!”
路西法扭下了眼前尸体的脑袋,将那个头颅高高举起。
她转过身,发现自己身后的信众们一下子愣住了——她们身上的污染似乎被净化了。
净化。
路西法抬起头,望向天穹之上的炽天使。
“果然是你啊…撒拉弗…”
路西法狞笑着,身上燃起绯红色的火焰。
地面上音波炸开,眨眼间,路西法已经来到了加百列的跟前——
“轰————”
拖曳着绯红光芒的一爪撞在了加百列的圣剑上,越过圣剑,加百列平静地注视着路西法狰狞的面孔。
“是那位古神污染了你?”加百列轻声道。
“这是我自己的意志!”
路西法怒吼一声,绯红色的光芒炸开——
“轰!”
绯红流光轰得加百列退后数十步,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注视着疯狂的天使。
“米迦勒很快就会到达,”加百列轻声道,“路西法,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大和谐』是唯一的道路,我们应当为『三位一体』的构成献出自己的灵魂,这便是我们的使命。”
“唯一的道路?回头?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想当奴隶吗?”
路西法怒吼着,转身看向下方的天使。
“你们全都是『亚伯』!你们全都是牺牲品!”她大喊道,“你们就这么甘愿被当成奴隶,注定成为祭物吗!”
“加入我!摧毁天堂暴政!夺取自由意志!”
“宁在地狱为王,不在天堂为奴!”
“自由!”
绯红色的光芒铺天盖地而来,『红月』在颤动。
第一次,这被收容的古老存在正在挣脱!
天使们在绯红色的光辉中纷纷张开翅膀,飞向天空。
她们共同呼喊着一个词:
“自由!自由!自由!”
加百列转过身,面目狰狞地注视着加百列。
“滚开,天使长!”她骂道,“不然我就杀了你!”
绯红色的光晕绽放开来,加百列感觉自己翅膀上的火焰被压制了。
可她依旧悬在空中,抓着圣剑。
加百列眼瞳中闪过一道凶狠,她举起爪子,六翼一缩,便要冲向加百列。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星光绽放开来——
“嗡————”
所有的天使都抬起头,只见云层破裂,金色的晨曦刺入大地。
金光闪烁间,一道六翼人形悬挂在空海间,云海的轮廓围绕着她流淌着,像是一个漩涡。
绯红随之消散,一寸寸地瓦解。
与此同时,苍蓝色的光芒在深空爆开,红月的轮廓染上了苍蓝,那渗透进这个世界的光芒正在一点点消散。
路西法呆呆地看着天穹上的那道身影,嘴角微微勾勒。
“母亲…”
她轻声呢喃着,旋即咬着牙:
“我爱过您…”
六翼爆开,路西法飞向天穹,『圣女』飞向『圣母』!
看着朝着自己飞来的路西法,伊芙菈弥丝的金眸中唯有淡漠。
上一次,她看见路西法的面孔时,那上面洋溢着骄傲与温柔。
而现在,她的嘴角燃着血,她的瞳中闪着凶光。
美丽的天使,惊愕的圣女,和凶狠的恶魔。
她在凡间走了十年,这十年,多少凡人会被她污染?
伊芙菈弥丝能察觉到信仰之锚的侵蚀,能察觉到那些凡人的信仰转变。
他们称路西法为“撒旦”,『地狱之王』。
“女儿…”
伊芙菈弥丝轻声呢喃着这个自己从未承认过的称呼。
她举起手,轻轻一拨,星穹之上的光辉汇聚在她的身旁,化作一把长枪。
『朗基努斯之枪』。
然后,瞄准呼啸而来的路西法,伊芙菈弥丝一挥手——
“轰——————”
横跨了上千米的疯狂星流在一瞬间爆发开来,将天空轰得一片澄澈,绽放出的光晕整个维斯塔大陆都能看见!
在那光的尽头,神枪贯穿了路西法。
“轰!”
轰鸣声响彻的刹那,伊芙菈弥丝看见路西法的瞳中闪过一丝惊愕,然后是释然。
她伸出手,在路西法的血肉消散之前,牵住了她的魂。
“路西法…”
路西法听见圣母在呼唤自己,她抬起头,本想咒骂两句。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圣母的脸上时,却愣住了。
她看见圣母流泪了。
一向来神性充盈、毫无人性的祂,居然流泪了。
“…母亲?”
“路西法。”
伊芙菈弥丝面无表情,可两行泪划过她的脸颊。
“为什么反抗?”她轻声问。
“…”
似乎读懂了圣母话语中的犹豫,路西法像是面对求知的孩童般,嘴角微微勾勒。
“母亲…我不能接受那个结局…”
她轻笑,语气淡然:
“我…宁在地狱为王…”
“…不在天堂为奴。”
话音刚落,路西法的灵魂便朝着天空飞去。
她飞向屏障,群星间,一颗颗星骸的轮廓藏在黑暗之中。
她将穿过九个晨昏,成为天穹之上的祭物。
“…”
看着远去的路西法,伊芙菈弥丝悬在空中。
她听见脚下的天使们在赞颂她,她听见列国的子民在祈祷。
可她只是望着深空,望着那颗晨星消失的地方,望着那一切生灵的归宿,那道透明的屏障。
又一次,天使向命运发问。
飞蛾扑火,便值得吗?
…
间章)世界(Part.6)-4k-(双更合一)
路西法的叛乱,让原本一片祥和的花园变成了炼狱。
三分之一的天使在这场叛乱中死去,亚伯们的鲜血染红了池塘。
伊芙菈弥丝立刻便向父神进行了祷告,试图从祂那里得到指示。
然而,父神并没有回应她。
这很正常,父神在寰宇间的势力过于庞大,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星云的悬臂是祂的疆域,祂是那片疆域的领袖。
祂只在关键的节点将目光投在牧光星上,并亲自牵动命运的绳索。
而伊芙菈弥丝,则是祂不在时的代行者。
可这一次,伊芙菈弥丝不知道该怎么做。
『圣女』成为了祭物,虽然她回收了位格,可她却不知道如何处理。
等待下一位合适的圣女出现?
然后看着她被天穹之上的『红月』污染,从而再一次走上路西法的道路?
夜空之下,伊芙菈弥丝抬起头,望向天穹之上的月亮。
她突然意识到,即便是父神,也未曾真正地掌控『红月』。
那轮深红之月悬在近地轨道,划过夜空时悄无声息。
那是神,不是任由『绘弦者』利用的工具。
即便祂无知无觉,但一切存在的本能似乎都是突破禁锢、得到自由。
自由…
自由意志…
众生都在渴望自由意志…
可伊芙菈弥丝依旧无法理解自由意志究竟是何物。
如今,她开始理解那些生灵对自由意志的渴望,理解了他们的情绪。
可这情绪,究竟意味着何物?
伊芙菈弥丝如此想着,转过身,踏过金光。
她来到了花园的池塘边,低头看向池塘。
伊芙菈弥丝不打算挑选第二个『圣女』,在她得到结论之前,她不希望路西法的悲剧又一次重演。
那么,为她们…创造一位守护者吧。
先保护好她们,直到我…弄清楚这一切…
伊芙菈弥丝抬手伸向天空,金色星光闪烁,为她摘下一片夜幕。
她将那片夜幕当作羽毛,从心口取出一朵染血的『花』,与那羽毛交错在一起。
那是路西法的『花』。
她将要创造一位新的天使,这位天使将继承路西法的超凡力量,并且成为花园的看守者。
就叫他乌鸦吧。
伊芙菈弥丝转头,看向身旁的加百列。
“教他如何战斗,教他如何守望。”她说。
天使长轻轻点头:
“我会的,圣母。”
伊芙菈弥丝踏出脚步,洁白的小脚踏入池塘,一步步朝着深水走去。
待她的面部也被水淹没,她便化作一道流星,开始不断地下潜。
池塘的最深处,静谧的苍蓝与金构成光带,水中流淌着,萦绕着伊芙菈弥丝。
她放开手,任由那片漆黑漂浮了起来,与『花』重叠。
『花』与漆黑一同下坠,坠向池塘的深处。
然后,灵魂与血肉开始塑性。
“乌鸦。”伊芙菈弥丝轻声呼喊。
伴随着她的呼唤,池塘之下,乌鸦睁开双眼,迷茫地望着圣母。
“乌鸦。”
“母亲…”乌鸦轻声喃喃道,漆黑扩散成六翼,包裹着他的身躯,他如婴儿般蜷缩着。
“你的名字,是乌鸦。”
“乌鸦,请记住你的职责。”
“你要永远守护她们…守护住花园的白鸽…”
“这是…你的『命运』…”
伊芙菈弥丝伸出手,金色丝线从空中落下,刺入了乌鸦的每个关节。
做完这一步后,伊芙菈弥丝便开始上浮,任由乌鸦在漆黑中翻腾。
她破开水面,湿漉漉的裙子贴着身躯,大理石雕般完美的身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乌鸦就交给你了。”
“嗯。”
加百列点了点头,便注视着池塘,看着那到身影上浮。
而伊芙菈弥丝则是抬起头,望向天空,目光落在了太阳上。
她要去找伊,『黄金日轮』。
“轰——————”
金色流星爆起冲天,这一刻,不论是花园的天使,还是列国的子民,都看见一道金色流星拔地而起,飞向天穹,不断突破着音爆。
那颗流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
恒星轨道。
太阳的表面,日珥物质涌动着,宛若一片沸腾的大海。
伊芙菈弥丝在那片海的表面找到了伊。
神鸟宏伟的身躯盘踞在空中,金色的火焰缭绕着祂,构成狰狞的王座。
察觉到星光的靠近,『黄金日轮』睁开眼,巨大的身躯开始收束,最终化作一道人形。
“伊芙菈弥丝,好久没见你来找我。”
俊美的男人悬挂在寰宇间,身后是金色火焰构成的六翼。
他看着伊芙菈弥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有什么事情吗?”
『黄金日轮』伊,太阳神,从恒星中孕育出的伟大生灵。
不同于伊芙菈弥丝和『暗月之龙』是被『绘弦者』利用自然概念创造的,伊是诞生于恒星中的意识,是这个星系的本土神。
『绘弦者』所做的,不过是锚定了祂的神智。
祂以恒星的光芒维持着牧光星的屏障,不让癫狂的星光涌入,摧毁那颗星球上的生灵。
“伊,你是生命之神。”
伊芙菈弥丝靠近了伊,瞳中闪烁着犹豫。
这一丝犹豫其实已经足够让伊感到惊讶了——伊芙菈弥丝,星天使,居然会露出犹豫的神情?
在伊的记忆中,伊芙菈弥丝是毫无感情的神明,她不但负责最伟大的命运编织,同时也拥有着至高三神中最强大的战力。
龙与神鸟一起上,或许都无法战胜她。
可如今,她的神情,却像是一位犹豫的少女。
“发生什么事了?”伊关切地问。
“我想了解,生命。”
伊芙菈弥丝开口:
“生命为何追寻自由?自由对于生命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以为你并不在意这些,”伊淡淡一笑,“你从宏观的尺度看过命运的河流后,竟然还在意那些生灵的感受吗?”
“我之前不在意,但我现在…无法理解。”伊芙菈弥丝摇了摇头。
看着伊芙菈弥丝的表情,伊有一会儿没说话。
“了解这些,或许意味着痛苦。”他轻声道。
“痛苦?”伊芙菈弥丝歪头,“什么是痛苦?”
“如果你真的渴望知道,我可以帮助你。”
伊伸出手,金色光芒在他的掌心汇聚,逐渐渡出绿色光辉。
『生命之弦』。
“将你的命运与它共鸣,”伊轻声细语道,“不过…在这之前,你还需三思。”
“为什么?”伊芙菈弥丝抬头。
这一次,伊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这或许不是父神所希望的。”
“…”
看着那根『生命之弦』,伊芙菈弥丝的目光静谧。
父神不希望。
使命。
命运。
月光。
伊芙菈弥丝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啪!”
金色的弦与绿色的弦交汇,合奏出宏伟的篇章——
“嗡————”
伊芙菈弥丝又一次呼啸于银白巨树之上,但这一次,她看见的并非命运的无数支流。
而是流淌在巨树间的一道道纤细流光。
那些流光顺着巨树的轮廓流淌着,时而断层,时而连绵,美得像是水晶之中流淌的翡翠。
那是生命。
伊芙菈弥丝贴近巨树,伸出手,去触碰生命。
这一次,她没有问命运。
她问生命:
“你们为何渴望自由?”
“…”
绿光晕染开来,吞噬了伊芙菈弥丝的视线。
喧嚣。
古老的竞技场里,上身健壮的男人举起古铜头盔,大吼道:
“战士们!伽罗的荣光如今已被玷污!你们甘愿在角斗场里战斗一辈子,只为了表演给那些穿丝绸衣服的贵族看吗!”
“我知道,有人在外面等着你们!我也有人在外等待着我!即便没有人!整片绿洲在外面等待着你们!”
“锁链该被挣脱了!我们要反抗!撕开牢笼!撕开牢笼!”
“撕开牢笼!撕开牢笼!”
伊芙菈弥丝看着那些战士们戴上头盔,在呐喊声中化作古铜浪潮,冲向斗兽场外。
他们的浪潮一直冲出去半个城区,直到穿黑甲的人淹没了他们,将他们的血涂抹在街道上。
起义持续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的清晨,身穿黑甲的男人将变形的古铜头盔从血泊中拿起,用手擦了擦,鄙夷地看着头盔处镌刻的文字。
“罗莎特丝…像是我经常光顾的那女人…”
“这名字在沙漠里很常见。”身旁的男人叉着腰。
“无所谓咯,走吧,去找国王陛下复命咯。”
黑甲男人将头盔随手一丢,擦去剑刃上亮起的符文,便走向街道的尽头。
他所途经之处,四处都是角斗士们的断肢。
撕裂牢笼。
伊芙菈弥丝不知道他们为何反抗,从结果来看,他们极为不自量力——那些黑甲,明显要强过他们几倍。
她转过头,看向男人滚落在血泊中的头颅——那上面依旧残留着狰狞。
是什么令他如此狰狞?
是什么让他为之送死?
“…”
光影变幻,伊芙菈弥丝站在了露台边。
她看见公主在露台上哭泣,一旁的侍女反复安慰着她。
“殿下…您别哭了…您一哭,我也难受…”
“我已经受够了这种日子,安娜…”公主泣不成声,“我…我很想他,我想和他一起去涅菲拉贝塔,我想和他一起上课…我想和他一起共进晚餐…”
“陛下给您安排的路更为稳妥,”女仆轻声劝说,“这事关王国的继承…”
“我不在乎王国继承不继承!谁爱继承谁就继承!”公主突然大喊道,“我想只要他!”
“…”
看着公主朴素的衣裙,看着房间奢华的装扮,伊芙菈弥丝神情淡漠。
她拥有的东西,可能那名角斗士所仰慕的女人这辈子都不曾拥有。
可她却要放弃这一切,去海的对面,去一所学校里读书?
只为了一个…他?他是谁?他对她很重要吗?
重要的人…想要重逢的人…
月光下,血色眼眸。
“…”
伊芙菈弥丝转身,发现自己站在了农舍旁边。
远方,巨龙飞过白雪皑皑的山脉,地平线时不时便被染成红色。
草垛上,男孩正在读书,神色悠然。
“别读了!快把地里的麦子收了!”老妇人在大喊。
“不嘛不嘛,说好了每天十分钟!”
“你不可能再去学校上课了!『炎尊』的战线很快就会推过来,我们马上就会迁徙到更远的地方去!刘先生也不会再教书了!他的手臂被苍白军斩断了!”
可男孩没有理会老妇人的叫喊,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书本,如痴如醉。
战争的阴影之下,男孩没有放弃学业,他说他想读书。
他只是想读书吗?还是他想走出稻田,走出旷野?
伊芙菈弥丝同样不理解为何他在渴望这些,根据老妇人的话,他不论如何也不可能去上学了,而战争的阴影正在吞噬他们的国度,在这样的时代下,生命如草芥。
可是,为什么?
伊芙菈弥丝不理解…
她不理解…吗?
无数的光影重叠下,伊芙菈弥丝的视线落在了每个众生的眼里。
有时候,她是街边卖报的报童。
有时候,她是被荆棘缠绕的飞鸟。
有时候,她站在悬崖边,面对着大海,放声高歌。
有时候,她在大雨中哀嚎,周围是泥泞与战壕。
有时候她的视野很高,她掠过天际时,下方的国度一览无余。
有时候她的视野很低,她顺着石板路的狭缝攀爬,爬向远处未被遮蔽的一点阳光。
生命。
伊芙菈弥丝的嘴角微微颤动着。
她无法理解,可她的心在共鸣,像是弦在震颤。
每一次微小的震颤都不足为道,可无数震颤萦绕在一起,奏响的却是山川河流。
最后,伊芙菈弥丝站在废墟上。
翠绿已经洗净了废墟上的尘土,残垣断壁间,藤蔓如淑女蕾丝裙上的花边,点缀着坍塌石墙的斜角。
在那废墟的一角,伊芙菈弥丝看见了一棵小树苗。
它被压在废墟的石板之下,根茎歪成了九十度,才勉强将半截叶子伸到阳光下。
露水汇聚于叶子边缘,反射着阳光,反射着伊芙菈弥丝的金瞳。
突然,点点珠光落在叶子上,与露水汇在一起。
那是伊芙菈弥丝的眼泪。
她伸出手,呆呆地抹过脸颊,看着指尖的淡淡水渍。
她突然理解了。
所有的生命,不分物种,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它们都有着趋同的特质。
伊芙菈弥丝曾经无法理解那是什么,现在她理解了。
路西法,奥布,奥萝菈,眼瞳中的光…
世间万物都共同呐喊着共同的意志,他们或许未曾说出那两个字,可一举一动却都阐释者那两个字。
不论何时,何处。
直到现在,伊芙菈弥丝才后知后觉,那两个字早已被她所铭记。
是从什么时候呢?
月下,枝头?
还是更早的时候?
当她第一次从月面俯瞰牧光星,注视着行走在父神规划之下的万物时,那股淡淡的情绪便早已产生。
只是现在,她才真正理解了。
“…”
这一刻,情绪裹挟着念头,终于如泉涌般喷出。
伊芙菈弥丝做出了决定。
她低下头,轻轻地将石板挪开…
将阳光还给了那棵小苗。
…
间章)世界(Part.7)-5k-(双更合一)
围绕着恒星旋转的一块巨大陨石上,『黄金日轮』伊抓住了飘在空中的一颗苹果。
他倚靠在石头上,咬了一口伊芙菈弥丝带来的苹果,道:
“好久没吃星球上产的水果了。”
伊芙菈弥丝就在伊的对面,低着头。
伊打量着她,不禁觉得她的表情生动了不少,轻笑着道:
“理解生命的情绪,并不好受,不是吗?”
“我不好受,但我察觉到,这并非痛苦。”伊芙菈弥丝摇了摇头。
“对,这并非痛苦。”
伊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深空。
牧光星在悬在漆黑之中,深红色的月亮围绕着它旋转,两者之间时不时便有深红色的线形光闪烁。
“这是,活着。”
伊芙菈弥丝抬起头,正对上了伊那对金色的眼瞳。
“可他们永远都不会得到自由,”伊芙菈弥丝轻声道,“只因红月高悬。”
伊轻轻点头,道:
“…红月…那绝非能够利用的桥梁…祂有意识,与你我并无不同…”
“…祂的形态更加接近原始…一颗星星,纯粹的星星…可祂居然有着灵智…祂有吗?我也无法确信…”
“『不可言说之物』不可能有灵智。”伊芙菈弥丝道。
伊摇了摇头:
“如果祂没有灵智,路西法为何会被操纵?深红为何落下,将那个可怖的末日展现给她,引她举旗反叛?”
如此一说,伊芙菈弥丝哽住了。
是啊…没有灵智的月,又怎会在凡间寻找自己的代言人?
那轮红月…祂有灵智吗?
恍惚间,伊芙菈弥丝的眼前看见了些许画面。
她看见那株被石板压住的小苗,拼了命地要从狭缝间冒出头。
或许,那不过是『红月』的本能。
生灵的本能。
“…绘弦之人或许并没有料到这一切…如若一意孤行…祂不会得到祂想要的…”
伊望着那轮月,轻声呢喃。
“『红月』会彻底突破束缚吗?”伊芙菈弥丝问。
“是的,我所掌控的恒星引力锁定了祂,可祂却同样锁定了我,”伊微微颔首,“『潮汐锁定』,我敢肯定那会令任何事物陷入疯狂,只要祂是疯狂的,那与祂在同一条轨道上牵引的事物也会变得疯狂。”
“那…”
“星光,我没有在抱怨,你是祂最宠爱的天使,最初的天使,你从祂那里学到了如何编织命运,难道你看不见流向吗?”
伊的眼神一下子锐利了不少:
“…我忘了,或许你早就看见了,还是说这就是祂所渴望的?”
“一次…从神到万物的崩坏…”
“我正是因此而来的,”伊芙菈弥丝轻声道,“我没有打算瞒着你,我将向你展示。”
她伸出手,金色的弦闪烁间,银白巨树的途径开启。
伊的目光落在那棵巨树之上,落在“未来”之上。
“那是父神所希望的唯一未来,”伊芙菈弥丝道,“众生,我们,都会被献祭给那根弦。”
“『三位一体』,『圣灵』将集合亚伯天使,『圣女』将集合凡间万物,而『圣母』将集合你、我、奥布。”
“最终,我们一同汇聚成一个位格,由『花』承载,由父神握住那根弦。”
“那根弦一旦出世,便能操纵整条悬臂上的群星,那些混沌的不可言说之物将成为父神的傀儡,祂所期望的图景将会成真。”
“祂要通过『深红之月』来完成这个过程,对么?”
伊咬了一口苹果,金眸宁静。
“没错,祂将利用『红月』来扩大『牧星之弦』的影响,毕竟,那轮月亮是命运之河里溅出来的一滴水。”
伊芙菈弥丝看着伊吃苹果,看着他脸上满足的表情,说道:
“同时,祂也需要利用『红月』来完成『牧星之弦』,毕竟那根弦存在的概率微乎其微,只有依靠操纵因果,才能让其存在的概率在某一瞬间成为百分之百。”
“原来是这样。”
伊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恒星,看着火海翻腾:
“谢谢你告诉我,伊芙菈弥丝,如你所见,我早就意识到了那个末日的存在,不过现在亲自确认了自己的死法,还算令我坦然了不少。”
伊轻笑着低下头,却发现伊芙菈弥丝的眼瞳晶莹。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却很快合上,化作一个微笑。
“哈哈,我不过是在开玩笑罢了,不要用那种忧伤的眼神看着我。”
他走向陨石的边缘,眺望遥远的牧光星。
“你给我看了未来后,其实我很安心。”
“太阳明天依然会升起,它的光会照亮黄金之民和雾之民,会照亮巨人的山川、精灵的河流、龙类的天际…”
“这是你的计划,对吗?”
伊转过头,目光落在伊芙菈弥丝的脸上。
伊芙菈弥丝给他展示的时间线,是两条。
一条,是父神所渴望的时间线。
而另一条…则是伊芙菈弥丝所编织出的…
崭新的时间线…
在那条时间线,伊陨落的时间要比原定得更早。
而杀死他的…
…正是伊芙菈弥丝。
“你要为那轮月亮,争取自由?”伊轻声道。
“不止是祂,”伊芙菈弥丝摇了摇头,“是一切。”
一切。
囚笼后的一切。
高塔露台上的一切。
牧田里的一切。
战争废墟石板下的一切。
那未被操纵的、尚且自由的一切。
说出这句话时,伊芙菈弥丝似乎又回到了枝头,坐在奥萝菈的身旁,一同数着星星。
她曾质疑过这一切的意义,可现在她懂了。
那样的世界不会美好,『绘弦者』的宇宙图景不会美好。
那并非秩序,而是另一种混沌。
“…你会怪我吗?”
伊芙菈弥丝轻声道:
“你们…本可以活得…更久…”
“有什么不同呢?”
伊又一次露出了轻笑,他是太阳,炽烈,却温暖。
“太阳永远都会悬挂在那儿,我沐浴着它的火海而生,死也将回到那火海。”
“我是生命之神,我爱那些生命,若是他们能生活在更加璀璨的阳光下,那我便有了燃烧的意义。”
“你需要我做什么?”
“静候。”伊芙菈弥丝闭上眼睛。
“好。”
伊走到伊芙菈弥丝的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让太阳的火照亮你的前路吧,连同着你的星光一起…”
“对了,如果真有必须厮杀的那一天…”
“我很抱歉,伊芙菈弥丝…”
“我也很抱歉。”伊芙菈弥丝低下头。
“不要垂头丧气,我本以为,你注定成为祂的卫道士,可你却成了一名革命者。”
伊伸出手,揉了揉伊芙菈弥丝的脑袋:
“记住重点,众生都被绯红所污染,包括你,包括我,你知道该如何破局吗?”
“我将分离我灵体内的『绯红』,”伊芙菈弥丝抬头,与伊对视,“然后,我将找到祂埋在『红月』内的锚点,将之封印,为这个世界争取更久的时间。”
“之后呢?”伊轻声道。
“我将殉道,粉碎祂的野心,”伊芙菈弥丝的眸中闪过一丝金光,“然后,将会有人接管这里…妥善看管这一切。”
“是谁?”
“一个朋友,她很久之后才会来,她一定会来的。”
伊芙菈弥丝望向高天庭的方向,淡淡轻笑。
看着伊芙菈弥丝的侧颜,伊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道:
“你确定她会妥善看待那些生命吗?”
“我确定。”
伊芙菈弥丝闭上眼睛,回忆着那对血眸。
“她和你一样,爱着那些生命。”
金色六翼张开,伊芙菈弥丝睁开眼,最后与伊对视。
“我要走了。”
“再见。”
伊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还有…”
“谢谢你。”
“嗡————”
金色流星划破夜空,飞向无垠的深空。
看着那颗金色星辰远去,伊轻轻松了口气,稳定的气息一下子变得紊乱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臂——五彩斑斓的裂痕在他的皮肤上蔓延着。
那是来自真实星空的污染。
“还以为我会很不负责地陨落,”伊微笑,“谢谢你啊,星星…”
“至少,在那之前,我又尝到了苹果。”
…
花园深处,一望无际的静谧湖泊旁。
巨龙睁开眼瞳,抬头望向天际。
自从他与姐姐共同编织命运、并迎来了绯红色的叛乱后,已经过去了数百年。
百年间,他依旧观测着真理,记录着列国众生的所思所想。
百年间,他不断思念着姐姐,那前往深空后,便很久没有归来的姐姐。
事实上,奥布斯古菈一直都能感受到姐姐的位置——她在列国周游,装作传教的圣女,一如那位曾经的圣女般。
她走过了列国的每一片角落,去亲自了解凡间的一切。
或许,姐姐还在思念路西法,那位被绯红污染后堕落的晨星天使。
所以,奥布斯古菈没有去打扰姐姐,只是时不时地抽空向凡间瞥去一眼。
而就在最近,他终于感知到了姐姐的归来。
他早早地来到了这片湖泊,等候着姐姐。
“…”
一道星光划破天空,穿过被氤氲水雾染成模糊色块的群山,将灰白一分为二。
星光飞跃湖面上空时在水面上掀起阵阵涟漪,伊芙菈弥丝落在岸边,六翼微微收起。
“姐姐,”奥布斯古菈抬起前肢,“你回来了。”
“嗯。”
伊芙菈弥丝抬起头,朝着奥布斯古菈露出淡淡的微笑。
这微笑让奥布斯古菈愣住了,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道:
“姐姐,你…变了。”
“嗯。”
伊芙菈弥丝走到奥布斯古菈跟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去列国走了一遭,去生活,去…观察。”
“我认识了很多人,见证了他们的人生,目睹了国度的衰落与崛起。”
“…”
伊芙菈弥丝的说话腔调不像以往那般空灵了,她的目光也不再无神,奥布斯古菈从里面读出了情绪。
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轻声开口道:
“姐姐…这次回来,又到了编织命运的时候了,你…”
“嗯,没错。”
伊芙菈弥丝走到小树下,那棵小树在这里生长几百年了,却始终长不大——伊芙菈弥丝猜测是奥布的心思。
因为,那棵小树的枝干上,挂着一个秋千。
那是奥布斯古菈用他笨重的前爪弄上去的,为此他花了很多功夫,可能是不想让这棵小树长大,就干脆用真理让它永远年轻了。
伊芙菈弥丝坐上了小秋千,奥布斯古菈绕到她的背后,用爪子轻轻帮她推了一下。
“我想,避免那个未来。”伊芙菈弥丝轻声道。
“这有可能吗?”奥布斯古菈小声说。
“有可能,”伊芙菈弥丝轻声道,“列国的众生会从囚笼中束缚,但我们依旧会死。”
水雾萦绕在湖畔,微风吹过小树,树叶沙沙响。
沉默了好一会儿,奥布斯古菈轻声开口道:
“姐姐,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这时,天空变得暗了几分,伊芙菈弥丝抬起头,指向太阳:
“你看,日食了。”
奥布斯古菈抬起头,看见了被阴影吞噬了一半的太阳。
伊对这个世界的庇护正在减弱。
“伊,真的无可挽回吗?”奥布斯古菈轻声道。
“『黄金日轮』按父的旨意,用引力牵引那轮红月,被污染殆尽只是时间问题,而这个时间已经到了。”
伊芙菈弥丝回想起了百年前与伊的那次对话,那时候,她便已经看见了伊身上的污染,也知道他只是在强撑着,只是没有戳破。
太阳的尊严,是至高的,他为万物燃尽自己,不是为了被怜悯。
“祂早已准备好赴死,可死亡从不是最可怕的,我不想看着祂成为那轮红月的木偶。”
“所以你要去杀了祂?”奥布斯古菈的竖瞳微微闭上。
伊芙菈弥丝伸出手,轻轻抚摸龙的上颚:
“我有属于我的计划,父令我知晓如何绘制命运,我看过流向的终点,那是一个猩红的未来。”
“我所言的,不是我们看见的那个深红末日,而是更加可怖的,猩红。”
“这是你在这几百年间…新看见的未来?”奥布斯古菈低声问。
“嗯,从众生的角度,我彻底理解了父神所渴望的是多么荒谬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箱庭宇宙中的星云被猩红之火染红,一切都在父神制造的混沌中化作囚笼中的飞鸟,整个宇宙将永远沉寂、一成不变,从此定格在永恒。”
“我不希望那样的未来降临至我,或是降临至你。”
奥布斯古菈摇了摇头:
“我不在意众生,不在意箱庭宇宙,我只在乎你,在乎我自己,在乎伊。”
听到万龙之父如孩子般的发言,伊芙菈弥丝轻轻一笑,便下了秋千,踏上草地,走向湖泊。
她走入湖水,直到湖水淹没脚踝,才抬起头。
金色六翼张开,光翼之上星光闪烁。
“伊芙菈弥丝,你真觉得自己能改变那个猩红的未来吗?而不是飞蛾扑火。”
伊芙菈弥丝听见身后的巨龙开口,语气彷徨。
她回想起了月下,回想起了枝头,回想起了奥萝菈曾说过的话。
随着记忆中的奥萝菈开口,伊芙菈弥丝也轻声开口道:
“飞蛾扑火,也好比在迷茫中泯灭。”
奥布斯古菈知道姐姐心意已决,便低下头,沉思着。
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道:
“太阳死后,群星的光线将会降临,对吗?我可以保护他们,但是…没办法太久…”
伊芙菈弥丝回过头,朝着巨龙轻笑:
“我…已经安排好了。”
“夜天使会成为众生的屏障,然后…白天使会从未来赶来,成为众生的白昼。”
“那两个孩子吗…”奥布斯古菈轻语,“他们还多么年轻。”
“永夜会庇护他们,而我会破开永夜,你只需要在那之前守护住那些生灵…”
伊芙菈弥丝伸手示意,巨龙将脑袋凑了上来。
她轻轻抱住巨龙的脑袋,将脸贴在祂大大的鼻子上。
“姐姐很快就会来接你,好吗?”
从伊芙菈弥丝的语气中,奥布斯古菈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
他在心底暗笑,心想你连撒谎都不会啊,几百年的时光了,学都学不会的吗?
可他只是发出轻轻的吐气声,开口道:
“姐姐,我会付出一切达成你希望的愿景。”
“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一定要活下去,好吗…?”
冰蓝色的竖瞳微微眯着,情绪少有地在巨龙的眼神中显露:
“孩子们需要庇护,他们太年轻了,在癫狂的星光之下,没有我们,他们终将陨灭。”
“我…并不认为自己能活过永夜,绯红存在于我们之间,没有了伊,我将成为被污染的目标,很快就会疯掉…”
“不要对我心慈手软,我不在意的,只要你能活下去,我怎么样都好。”
“一定要活下去,好吗?为了他们,为了…”
他没说完,就感觉有湿漉漉的液体落在鼻尖。
巨龙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伊芙菈弥丝也没有说话。
相拥许久,伊芙菈弥丝退后两步,用手擦了擦脸颊。
她与巨龙对视着,轻声道:
“奥布,时候到了。”
“好。”
奥布斯古菈微微点头:
“现在…是编织命运的时间,月光距离地面很近,但我猜…这一次,我们不会利用月光来编织命运,对吗?”
“没错。”
伊芙菈弥丝微微颔首:
“我会与『红月』直接对话,通过…”
“…路西法。”
“既然那深红之月选择了她作为自己的使徒,那只要通过她,我将与深红之月建立联系。”
“这很冒险,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
间章)世界(Part.8)-5k-(双更合一)
月光倾泻之时,便是时间模糊之时。
每当这个周期节点到达,伊芙菈弥丝与奥布斯古菈便会开始裁剪命运,将未来收束成父神需要的模样。
但这一次,伊芙菈弥丝不准备这么做。
她将借着月光模糊之时,触及星骸之海,去寻找路西法。
通过路西法,她将直接面对『红月』。
“…”
祭坛的中心,天使与龙抬起头,望向天幕。
金与蓝的浪潮交叉,『真理之弦』与『命运之弦』齐奏。
伊芙菈弥丝朝着两股光辉交叉的地方伸出手,利用自己如山海般磅礴的灵力为之塑形,将那两股光芒挤压在一起。
随着她的塑造,一尊铃铛的模样显现。
“铛————”
铃声响彻星海之时,绯红色的月光落下,吞噬了伊芙菈弥丝。
伊芙菈弥丝的意识在绯红之中飞升,快速逼近那无穷无尽的天幕。
接近隔绝群星的屏障之时,一团团淡金色的光芒若隐若现——那便是星骸。
伊芙菈弥丝看向绯红月光之源,发现那是星骸之中相对比较大的一颗。
她伸出手,随手撕裂星骸的表面,金色的外壳之下渗出绯红。
伊芙菈弥丝进入了那道绯红,意识快速沉浸。
“…”
湖泊。
染血的、深红色的湖泊。
伊芙菈弥丝睁开眼,望向不远处,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路西法。
“母亲…”
路西法回过头,她全身遍布着深红纹路,一只眼瞳已经化作纯粹的深红色,淡淡的月光在瞳中流转。
“路西法。”
伊芙菈弥丝平静地走向路西法,走到少女的跟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路西法的鬓发,道:
“你受罪了。”
两行眼泪划过路西法的脸颊,可她脸上露出的笑容却骄傲且不屑:
“我说过,我宁可在地狱为王…您也别想让我回到天堂。”
“我没想让你回到天堂。”伊芙菈弥丝轻声道。
“那您…为何来找我?”
“天堂暴政,必须被摧毁。”
伊芙菈弥丝所言,让路西法的眼瞳微微一缩。
她注视着伊芙菈弥丝,注视着那对金色的眼瞳,嘴角微微勾勒。
“呵呵呵…哈哈哈哈…您…您居然…”
她狂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您居然要毁掉自己建立的一切?哈哈哈哈哈!伊芙菈弥丝,『星海女神』,居然要毁掉祂为无上父神所建立的秩序?”
“您觉得,我会信吗?哈哈哈哈?为什么呢?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了你。”伊芙菈弥丝平静地说道。
“…”
路西法呆呆地看着伊芙菈弥丝,看着女神眼瞳中的金光。
她闭上眼睛,脸上的癫狂消散,转而露出淡淡的轻笑。
“母亲,您骗人的能力,还要精进呢。”
话虽这么说,她却转过身,朝着地平线双手合十。
“露娜,深红之月。”
“您是眼睛,是命运的纺车,是全知全能者。”
“您是深渊,是提线的木偶师,是初,是终。”
“我祈求您,与我的母亲对话,她将释放您,她将把自由…还给您。”
话音刚落,伊芙菈弥丝便感觉一股汹涌的威压从地平线的尽头升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深红。
深红色的月亮从地平线一寸寸地升起,将深红之光洒在池塘上。
伊芙菈弥丝静静地注视着那轮深红之月,感受着自己的灵体不断地被压迫。
她是神,她的灵体在天地间几乎无可匹敌,这是她第一次在『绘弦者』之外的存在上感受到了威压!
“…”
路西法缓缓地转过身来,在她血红色的眼瞳深处,月之印记灼烧着。
“你…释放…我?”她磕磕绊绊地开口。
灵智。
借由路西法,露娜得以表达自己的本能,自己的渴望。
注视着路西法,伊芙菈弥丝轻轻点头:
“我会释放你,让你归于群星,让你永远自由。”
“而交易的代价是,你需要帮我解放牧光星上的一切生灵,你需要帮我一同对抗父神,我需要直接操纵你的力量。”
“…好。”
路西法开口,瞳中光辉逐渐消散。
伊芙菈弥丝的灵体灼烧了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一抹绯红正在燃烧着,与『红月』建立了联系。
伊芙菈弥丝的眼前闪过无数符号,在命运之眼的视野内,她看见了无数扩散又收束的线条。
她颤抖着伸出手,伸向第一根线条——
“嗡…”
弦音震颤。
路西法低下头,只见脚下的深红水面上裂开一道口子,池水化作深红色的光,流下天穹之下的凡间。
路西法抬起头,朝着伊芙菈弥丝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轻声道:
“母亲…感谢您…”
“我会…为您开路…”
路西法俯下身,从池水中拾起了那把神枪——当初母亲刺穿她的神枪。
『朗基努斯之枪』。
她纵身一跃,纯白色的六翼张开,飞向凡间。
“天堂!我来了!”
深红色的光化作一道道模糊的身影,随着路西法一同下坠,坠向凡间。
云海之上。
伴随着一道道深红下落,云层间翻起金色热浪。
火焰裂隙绽开,『黄金日轮』伊踏着火焰走出,漫步于云层之上。
他抬起头,望向那密密麻麻的深红,闭上眼睛。
时间到了。
神鸟的六翼之上燃起真实之火,他伸手一抓,一团火焰从他的掌心出现,瞬间膨胀至千米直径,将云海都轰开一个缺口。
金色日轮在他的身后亮起,天地间的火都为他所用,他是便是火的主宰——
“轰————”
太阳爆炸开来,瞬间将数以万计的深红子嗣撕成了虚无,也将星骸的裂口吞噬。
一把拖曳着深红的神枪撕开火焰,精准地刺入了伊的胸膛。
伊抬头,对上了路西法那狰狞的面孔。
“伊叔叔!好久不见!哈哈哈哈哈!”
路西法欢笑着,大吼着,瞳中绽放出汹涌的深红中光。
伊准备反击,换作平时,他一击就能将路西法撕成最微不足道的分子,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可这一次,他却发现,自己的力量消失了。
伊抬起手,只见那五彩斑斓的裂痕在深红之光的作用之下已经扩散到了他的全身,将他的整条手臂染成模糊的彩色。
在那些彩色间,伊瞥见了一抹深红。
他抬起头,顺着那深红的丝线望向天际,若隐若现间,他似乎察觉到了熟悉的目光。
“伊芙菈弥丝。”
伊的嘴角微微勾勒,他知道了发生的事情。
他本还能压制污染的,可来自天穹的『命运』将他被彻底污染的概率变为了百分之一百。
这一瞬间,神的灵智崩溃了。
可他没有懊恼,没有悔恨,只是微微勾勒着嘴角。
“祝你好运。”他对路西法轻声道。
“轰——————”
金色火焰爆开来,这一刹那,全世界都能看见被烈火染红的地平线。
在那地平线的轮廓上,神鸟的巨影若隐若现。
不受控的火焰从天穹之上坠落,一簇簇地落向大地,落向那开始被深红污染的大地。
深红开始侵蚀列国。
“…”
一根根丝线在天地之间震颤着,操纵着因果,操纵着概率。
伊芙菈弥丝感觉自己彷佛在沉睡,可她的头脑此时比世界上的任何生灵都要清醒。
透过那些丝线,她注视着凡间的一幕幕。
她看见深红越过山丘,吞噬城邦,将一座座城市摧毁。
她看见路西法在狞笑,那个孩子对这个囚笼中的世界仇恨到了极致,如今她将这一切仇恨都发泄在了大地上。
金色的神鸟在天穹之上倾泻着火焰,那火让天边永远燃烧着昏黄,巨人们直入云端的堡垒坍塌了,精灵们躲入森林,巨龙在哀嚎声中烧成骨架。
火之夜,伊芙菈弥丝从历史的碎片中读到了后世对这段历史的称呼。
百年时光,她看见奥布斯古菈终于凝聚了黑暗,『暗月之龙』从极点升入天空,将铺天盖地的黑暗卷向世界尽头。
百年时光,万龙之母海拉集结了列国最后的力量,驾着纳吉尔法冲向路西法。
黄昏。
黄昏的光辉之下,列国一片残骸,遗民开始向着南方迁徙。
四大天使长围住了遍体鳞伤的路西法,伊芙菈弥丝听见路西法在狂笑,听见她的血肉被撕裂,听见她被钉入神殿,听见她的信徒们在哀嚎。
她看见乌鸦逃离了花园,看见他飞向世界,看见他坠落。
她看见路西法的灵魂化作毒蛇,进入花园,她看见路西法教唆了那只小小的白鸽,看见那只白鸽成了乌鸦,该隐背刺了亚伯。
她看见…奥布斯古菈终于完成了『永夜』。
于是,她从星骸的中心睁开眼,踏足落入凡间——
“呼————”
云海间,伊芙菈弥丝看见了疯狂的神鸟。
在她出现的刹那,『黄金日轮』抬起头,发出响彻云海之上的尖啸。
看着神鸟那疯狂的面孔,伊芙菈弥丝的脑海中不禁倒映出了那位俊美的、温柔的男人。
伊很喜欢吃苹果,除此之外也没别的爱好了。
“…”
伊芙菈弥丝面无表情地一挥手,金色羽毛绽放成万千星芒,凝成一把把神枪,轰向神鸟——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
伊芙菈弥丝不记得战斗持续了多久。
直到神鸟的鲜血将天边染成黄昏色泽,她才后知后觉地睁开眼。
她看着伊的神骸沉入云海,金色火焰在云层间窜来窜去。
在那火海间,伊芙菈弥丝看见了一位…新生的神眷。
那只一只小小的火鸟,伊芙菈弥丝注视着她,本想结束她的痛苦。
可她的脑海中又一次倒映出伊的面孔,透过命运之眼,她看见那张面孔与漆黑的浓雾重叠,而那浓雾之前站立着心脏为金色的疯天使。
这或许…也是一种可能性…
生命…意义…渴望…
她想看看,这是否会有所不同。
于是,她放过了那只小小的火鸟,任由她坠入凡间,被深红色的丝线缠绕。
光影流逝,伊芙菈弥丝闭上眼睛,任由时间流动。
她的意识远超时空之外,每一种分岔的命运都通过『红月』的力量被展现在她的面前,任她拨弄。
如今的她,被困在时间与时间的交错之处,无法感知现实,眼中的一切不过是一条条交错纵横的因果概率。
『红月』,在『绘弦者』的布局之下,祂在这个世界内就代表着绝对的『命运』。
光影呼啸间,伊芙菈弥丝听见自己的耳畔传来低语:
“…致…伟大的母亲,我曾经的同胞正在…陨落…”
“…他们在冰焰的燃烧中哭泣…山峦在颤抖…”
“…我想…或许…”
是『大地天使』圣阿提卡。
透过他的祷告,伊芙菈弥丝看见冰焰军团席卷山丘,灭绝文明。
在上百年的尺度间,它们成为了世界的灾祸。
只因为他们的神疯了。
奥布斯古菈疯了。
“…”
伊芙菈弥丝没有流泪,她不能流泪。
命运之眼闪烁,金色丝线不断分叉,伊芙菈弥丝看见了无数种可能。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沐浴着地核之火的恶魔身上——一半天使,一半恶魔,背脊之上插着…一根神枪。
我会需要它。
伊芙菈弥丝摘下自己最为完美的一根羽毛,为之塑形,化作一柄金色的神枪。
她将那根羽毛丢下云海,任由它落入凡间。
“用这柄神枪贯穿你的『花』,你便能如愿守护你的族人。”伊芙菈弥丝轻声道。
“…谢谢您…”她听见圣阿提卡的回应。
凡尘间,冰焰燃烧,万民哀嚎。
时间再度流逝,云海的流动像是加快了数万倍。
伊芙菈弥丝知道,时候快到了。
从那无数条分岔的时间线中,她看见了一抹白撕开了时间裂隙。
那是『纯白焰火』。
她是从这个世界的未来回来的,伊芙菈弥丝能够观测到那些时间点,她感受到了时间线的交叉。
而在这个时间点之前…
“轰————”
永夜的云层被火焰轰开,来自恒星的真实之火将伊芙菈弥丝的理智唤回。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身负金色六翼的『烈阳天使』圣奥洛斯,和紧随其后的『冬天使』圣尼禄。
两位圣天使显然认为,伊芙菈弥丝在杀死被绯红污染的神鸟后,自身也被绯红污染了。
祂们高尚。
而伊芙菈弥丝需要这份高尚。
即便这意味着她必须欺骗祂们,辜负祂们——
“轰————”
金色神枪撕裂了『烈阳天使』圣奥洛斯,祂必须死,否则后世的伊芙菈弥丝得不到『花』。
紧接着,伊芙菈弥丝从绯红之中挣脱,朝着愕然的『冬天使』伸出手。
“我无法…控制自己…”她轻声道,“尼禄,我们的时间不多…这是最后的神旨…”
直视着伊芙菈弥丝,圣尼禄那张冰封的面庞抬了起来,轻声道:
“我会贯彻您的意志。”
伊芙菈弥丝微微颔首,轻声道:
“疯狂早就在最初被种下,『红月』会侵蚀所有天使,包括我…”
“唯一的方法,是牺牲,是你们的牺牲,是我的牺牲…”
“『圣奥洛斯』的『花』,派出你的眷族,妥善保存,留存到后世的白色城市内。”
“至于你的『花』,留在肋骨之上,留在你的神庙里。”
“你已经见了我,你体内的绯红很快就会让你疯狂,你最后能做的,是让那对姐弟也迈出牺牲的步伐…”
伊芙菈弥丝轻声说着,伸手一拨,深红色的丝线闪烁。
『冬天使』的眼瞳微微一颤,祂看见铺天盖地的雾涌来。
祂听见,雾神在低语:
“亚伯,是,钥匙。”
“三位一体。”
雾神,星光。
『冬天使』分不清。
说完两句留给未来的信息后,伊芙菈弥丝把脑袋从『冬天使』的耳畔挪开,看着祂坠入凡间,坠向卡拉多兰斯山脉,金眸淡漠。
她知道,自己刚才亲手葬送了四位圣天使。
没有眼泪。
只因为…
“飞蛾扑火,好过在迷茫中泯灭。”
火。
她是火,众神是火,照亮牢笼的火。
伊芙菈弥丝闭上眼睛,深红的丝线牵住她身躯的每一个部位,她又一次从命运层面感知着这个世界。
然后,她看见白焰闪烁,看见那从『黄金日轮』灵性中诞生的邪神被『纯白焰火』击退。
她看见铺天盖地的漆黑卷过头顶的天空,化作虚假的星空,将『星骸』遮蔽,将『红月』之光遮蔽。
那是一个十三弦魔法的前置环境。
这一刻,伊芙菈弥丝的脚下是永夜,头顶是永暗。
她抬起头,望向天穹,嘴角微微勾勒:
“安慕,成为他们的暗吧。”
然后,伊芙菈弥丝低下头,望向下方的永夜。
“而我,会破开金色的晨曦。”
伊芙菈弥丝知道,时候到了。
她将完成最后一步,她将亲手杀死自己最亲的弟弟。
她将杀死『暗月之龙』。
…
间章)世界(Part.9)-6k-(三更合一)
城邦,冰蓝色的火海。
冰焰军团的足迹踏过漫山遍野,山丘与高山被冰蓝灼烧,亡者的大军踏遍了整个大陆中部。
王城的高塔上,王后紧紧抱着公主,目光呆滞地望着下方的城市。
五分钟前,冰蓝色的火焰吞噬了城防军最后的防线。
那是国王率领的军团。
王后颤抖着摘下了自己的王冠,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王冠已经失去了它原本存在的意义。
在这上百年的浩劫间,冰焰军团一次又一次否定了文明的意义,无数个王国在它们的足迹之下化作焦土,国民不分身份地成为了亡者军团中的一员,随着冰焰军团一同征伐。
如今,大陆中部的联合防线即将彻底失守。
这也意味着,整片维斯塔大陆即将失守。
“嗡————”
苍蓝色的符文化作光柱,涌向天空,直通天际。
王后知道,时候到了。
永夜的天空中闪烁起了冰蓝色的雷电,电闪雷鸣间,一道巨影的轮廓若隐若现。
六翼,漆黑的,冰焰。
无限之龙即将降临——
“轰隆!”
电闪雷鸣间,巨大的身影俯冲而下,通体燃烧着冰蓝色的火焰。
城市的各处响起了哀号声——当那伟大的存在亲自降临时,所有直视祂身影的人都疯了,他们燃烧了起来,化作冰焰飞向高空。
“嘿嘿嘿,哈哈哈哈!”
王后的怀里传来狂笑声,旋即是血肉破碎的声音。
她没有去看,两行眼泪流过脸颊,空洞洞的眼眶望着天空。
在燃烧殆尽之前,王后最后看见,庞大的黑影压在了城市的轮廓之上。
“轰隆。”
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奥布斯古菈俯瞰着王城高塔上的两具焦黑尸体,眼瞳中流淌着苍蓝色的流光。
“吼——————”
祂发出一声长吼,整座王城的轮廓都剧烈燃烧了起来,冰焰军团欢呼着抬起头,向他们的神明表达敬意。
蓝火扫过城市的大街小巷,最终全部汇聚在奥布斯古菈的身上,藏入祂的鳞片间。
“吼!”
祂发出欢快的吼叫,感受着身躯被灵力充盈,感受着自己的力量愈发强大。
这时,天穹之上传来风声。
金色的星光落入凡间,在这持续了不知道多少个百年的浩劫之后。
奥布斯古菈扬起长长的龙首,转向天穹。
祂看见,金色星光撕开永夜,无数个夜晚之后,晨曦终于降临了。
祂看见,悬挂在云海之下的、金色的天使。
“…”
伊芙菈弥丝俯瞰着凡尘,俯瞰着那趴在王都遗迹之上的巨龙。
百年的混沌将祂变得面目全非,龙鳞如怪石般疯长,面孔之上的冰蓝竖瞳中再无灵智,纯粹的疯狂在那对曾经温柔的龙瞳中涌动着。
祂疯了。
没了『黄金日轮』,永夜便是这个世界的屏障。
『暗月之龙』承受了一切来自群星的污染。
是时候结束了。
伊芙菈弥丝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手中塑出百米长的金色神枪。
她举起神枪,两行眼泪划过脸颊——
“轰——————”
金色神枪轰开了天与地间的雾障,瞬间将整座城邦连着板块撕成金光流窜的碎块。
一座城市被金色的火球淹没,那火球不断膨胀,从地面到天空。
然后,从那火焰间,一点苍蓝涌出——
“轰————————”
苍蓝色的火焰将金色火球撕开,巨龙漆黑的身躯呼啸而出,飞向天空。
祂咆哮着,三对龙翼被金色火焰灼得满是破洞,冰蓝色的火焰在祂的身躯之上凝聚出一片片锋利的龙鳞,如甲胄般保护着祂的身躯。
奥布斯古菈飞向天空,数以万计的冰蓝色流星与祂一同飞向天空——那是被祂的眷属。
祂就这么咆哮着飞向伊芙菈弥丝,祂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姐姐了。
伊芙菈弥丝伸出一根手指,祂的周身亮起一道道金色星光,那星光瞬间遍布天幕,数以万计。
然后,苍蓝与金撞在了一起——
“轰————————————”
后世的画家一定是疯了,才肆意地将金与蓝的涂料洒在画布上,说那是一场亘古神战。
他的画毫无逻辑,神圣的神明又怎会如此肆意,如野兽般将自己的色彩涂在天地间,令山川模糊,任大地撕裂?
苍蓝与金为何这般浑浊,使交界处的色彩凝出了翡翠般的绿?
“轰——轰——轰——轰——轰——”
在那混沌的色彩间,两道黑影不断交错,长枪与龙鳞的撞击声将一座座山峰粉碎,爆发出的风刃在大地上割开一道道千里沟壑。
“轰——————”
伴随着金光闪烁的一击,金的浪潮彻底盖过了蓝。
“轰!!!!”
巨龙从天空坠入大地,撞击构成的冲击瞬间将绵延万里的疆域轰得粉碎,尘土如倒飞的暴雨般飞向天空,卷走了地上列国,卷走了山川河谷!
没等祂抬头,伊芙菈弥丝便将金色的神枪刺入大地,旋即猛地一拨——
“轰!!!!!!”
金色星光的浪潮从维斯塔大陆最东岸的海岸线爆开,瞬间轰净了整个大陆的中部,将那因巨龙坠落而变得破败不堪的大地直接撕成碎片。
风暴洋的海水疯狂涌入,卷着尘土与金光,撞击在『暗月之龙』遍体鳞伤的身躯之上。
然后,冰蓝色的浪潮拔地而起,瞬间拉出千米的光浪,将金光与海水一分为二。
奥布斯古菈站在那冰蓝浪墙的背后,手上握着绵延千米的『真理之弦』。
祂一爪握弦,另一只爪子刺入地面,冰蓝色的光浪穿过海水,一路延伸到世界的最深处——
——然后猛地拨起!
“轰————————”
冰蓝色的火焰从地心深处喷涌而出,将奥布斯古菈和冰蓝浪潮一同推向千米高空。
冰焰堆起的山峰之上,奥布斯古菈抬起前肢,『真理之弦』在祂的手上就宛若一柄将天地一分为二的利刃,焰光的边缘锋利而混沌。
祂越来越高,高到即将触及伊芙菈弥丝,即将触及那对令祂熟悉又陌生的金色眼瞳。
“…”
伊芙菈弥丝打了个响指,金色的『命运之弦』交错在她的身旁。
她默默地注视着巨龙将那长弦挥动,将空间割裂,卷出冰蓝色的火焰,朝着她挥来!
伊芙菈弥丝又打了个响指,霎时间,十三根『命运之弦』震颤了起来。
然后,天穹之上,数以万计的金色星光瞬间膨胀,化作金色的火球——
“轰!!!!!”
冰蓝与金又一次撞在一起,那冰蓝色的长弦不断地将金分隔开来,朝着伊芙菈弥丝的脖子斩去。
它最终在半途消散。
下一个瞬间,上万颗星辰在一瞬间贯穿了奥布斯古菈,一根苍蓝色的弦从祂的胸口析出,弦的边缘不断被金光侵蚀——龙在抗拒命运的终结。
下一秒,天使六翼一振,瞬间悬于祂的身前。
伊芙菈弥丝近距离看着那对竖瞳,那对冰蓝色的、疯狂的竖瞳。
湖畔的风卷着话语,飘过时光,萦绕于她的耳畔:
“不要对我心慈手软,我不在意的,只要你能活下去,我怎么样都好。”
“一定要活下去,好吗?为了他们,为了…”
“轰——————”
金色光焰伴随着伊芙菈弥丝劈出的神枪,将那根弦一分为二。
也将奥布斯古菈的头颅与身躯一分为二——
“轰!!!!!”
史无前例的冰焰浪潮在长空之上爆裂开来,地面上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纯粹的冰蓝色。
巨龙的头颅拖曳着冰蓝色的火焰,如流星般坠向大陆北边,祂诞生的地方。
那流星划过的空域之下,大地被染上白霜,寒潮席卷大地。
待到光焰散尽,伊芙菈弥丝悬在波涛之上。
维斯塔大陆中心区三分之一的面积被轰成了空洞,海水卷入,变成了新的大海。
浪涛上,巨龙无首的身躯悬挂着,宛若一轮弦月。
绯红之光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将天与地都染成绯红。
然后,伊芙菈弥丝听见了信徒们的呢喃。
“女神!伟大的女神!祂为我们带来了金色的晨曦!”
“赞美星光!赞美晨曦!”
金色晨曦。
绯红。
未来与过去交汇在伊芙菈弥丝的眼瞳深处。
她看见,一道身影走入大海,随后铺天盖地的白昼卷过天穹,追逐着黑夜。
『白天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白昼与黑夜交替于永夜的云层之上,完成了新的虚假天幕。
伊芙菈弥丝知道,时候到了。
“嗡…”
她转过身,面朝天空,面朝『红月』。
她看见了月亮上的眼睛。
在那月之眼的中心,银眸的老者俯瞰着星球,与伊芙菈弥丝对视。
在天地剧变之时,『绘弦者』的目光投下凡间。
祂对这个世界的寄宿,位于『红月』之上。
祂的视线投下之时,伊芙菈弥丝与『红月』的联系瞬间中断。
“星天使。”
老者开口,声音伴随着绯红荡漾而来。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祂的话语伴随着威压,伊芙菈弥丝感觉自己的灵体开始破碎。
她抬起头,直视着月之眼,眸光坚定。
“我拒绝。”
伊芙菈弥丝回答。
下一秒,十三弦震颤!
“『静谧星海』。”伊芙菈弥丝轻声吟诵。
无数颗星骸在虚假星空之内亮起,那是一场场浩劫中死去的灵魂!
它们几乎是瞬间便挡住了『红月』的绯红之光,挡住了『绘弦者』对命运的干涉!
白与黑构成的虚假天幕,无数的灵魂,这是第一步。
它将遮挡绯红之光,隔绝『绘弦者』通过『红月』对这个世界的干涉。
而第二步…
伊芙菈弥丝的目光投向蜷缩成弦月的龙尸,打了个响指——
“轰!!”
金色光柱从天空落下,将龙尸轰进大海,轰进下层空间,直至那被无穷无尽的『未知』所吞噬的维度!
在那个维度,即便是『红月』也无法干涉它。
因为关于它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但伊芙菈弥丝不会忘记,她不会忘记奥布斯古菈,她的弟弟。
她与奥布斯古菈的联系超脱了未知的影响,从而让她能够继续操纵下层空间的一切。
于是,奥布斯古菈的骸骨化作苍蓝色的弦月,与漫天星骸联系在一起。
苍蓝弦月被投影至天际,投影至『红月』之上,盖过了『红月』!
奥布斯古菈将成为虚假天幕内的月亮。
而相应的,『红月』将被压制!
十三弦魔法,『静谧星海』!
当这近乎献祭了一个时代的弦魔法完成之时,『红月』对这个世界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
伊芙菈弥丝悬挂在空中,遍体鳞伤。
连续地动用超凡力量,她已经濒临极限。
这时,她体内的绯红开口说话:
“很聪明,星天使,不愧是我最杰出的造物,你拼尽全力,制造出了令我能够短暂无法穿透的屏障。”
“可这又如何呢?众生,包括你,绯红根植于你们的灵体深处,你们永远无法脱离,直到你们注定的结局。”
“而我,打破屏障,只是时间问题。”
“是啊。”
伊芙菈弥丝轻声呢喃。
在她的心口,绯红在跳动。
她永远不可能自由,苍生也永远不可能自由。
“你夺走了我们的自由。”
伊芙菈弥丝抬起头,望向苍蓝色的弦月。
“所以我也会夺走你的。”
下一秒,伊芙菈弥丝体内的深红爆开,粘稠的、银白色的概念凭空涌出,在空中塑成了一个球形太空舱!
那是『绘弦者』藏在这个世界上的锚!
『红月』将其塑了出来!
“你…”
『绘弦者』的声音带着些许惊讶,祂完全没想到,『红月』居然违抗了祂的意愿,将祂藏在月之暗面的锚点挖了出来!
『红月』,无知无觉的星之种,竟然反抗了祂?
为什么?
“…”
似乎是读懂了太空舱舷窗后的银色骷髅眼中的困惑,伊芙菈弥丝轻声开口道:
“你…不懂生命…”
“祂是无知无觉的月亮,可祂也是生命,生命的本能是趋近自由。”
“反抗,或许代表着陨落,或许代表着飞蛾扑火。”
“可飞蛾扑火,也好过在迷茫中泯灭。”
伊芙菈弥丝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的后颈。
她的灵体开始撕裂!她用自己最后的力量,硬生生地将自己的脊椎抽出!
十三弦。
“『白塔』。”
“轰————”
金光冲向星空,伊芙菈弥丝的脊椎化作高塔,压向『绘弦者之锚』。
“轰!”
高塔吞噬了那个锚,划破夜空,最终坠落在大陆南边。
“嗡…”
伴随着轰鸣声划过夜幕,万籁俱寂。
伊芙菈弥丝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绯红不再涌动,她知道,自己封住了『绘弦者』在这个世界的锚,便意味着在虚假的天幕破碎之前,『绘弦者』再也无法用自己的主观意识干涉这个世界。
可祂终将冲破这层封印,这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伊芙菈弥丝的计划,还差最后一步。
她要挣脱体内的绯红,赶在末日之前…得到完全的自由意志。
然后,她将得到『绘弦者』所渴望的『牧星之弦』,彻底操纵『红月』,结束这一切。
“…”
天空中,伊芙菈弥丝接住了一片苍蓝。
那是『苍蓝弦月』,奥布斯古菈的权柄。
伊芙菈弥丝将那权柄紧紧抓住,轻声道:
“伊芙菈弥丝的身份是一个隐秘,这个隐秘将在千年的尺度之下被埋在这个世界的最深处,无人将认出祂,无人将记住祂,世人将记住『星海女神』,却会忘记伊芙菈弥丝,忘记星天使。”
她如此说着,将自己的身份刻进了历史的深处,这是唯有奥布斯古菈才能做到的『真理』之权。
她要让全世界都忘记自己,否则她的计划将无从展开。
完成这一举动后,伊芙菈弥丝俯瞰历史,确保一切稳妥。
可她在历史之上看见了一点绿光。
有人记得她。
她贴近历史,去观看,去注视。
她看见,城市,热热闹闹的街道,冰茶店的门口。
她看见白发红瞳的少女对着黑发绿瞳的圣女调皮一笑:
“『星海女神』伊芙菈弥丝,祂的真名…噢,咱忘了,知晓神名是一种亵渎,小圣女,你在亵渎你的女神喔~”
她记得,即便只是记得一个名字,即便她认不出眼前的面孔。
傻瓜。
伊芙菈弥丝的嘴角微微勾勒。
隐秘再深刻,也总会有人记得她的名字的,可为什么偏偏是她。
因为她讨厌我吗?
她会原谅我吗?
“…”
伊芙菈弥丝离开了历史,脊椎消失后,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撕开自己的羽翼,将它们化作无数金色星光,飞向银白之树,飞向她早已经布置好的那些关键节点。
一部分羽毛将冒充圣天使,维持着祂们的锚,然后将祂们的锚引向自己。
一部分羽毛将维持住时间线,将那些可能出现的异常节点控制住。
还有一部分羽毛将适时执行『星海女神』的职责。
直到她的六翼几乎化作骨架,伊芙菈弥丝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布置。
然后,她将手刺入自己的腹部,将五脏六腑取出,凝做一个坍缩的小点。
至高三神的神国在哪儿,伊芙菈弥丝不知道,『绘弦者』似乎有意控制住了那些神国,从而让祂们以本体出现在世间,这样当出现问题时便能直接杀死。
而现在,伊芙菈弥丝将为自己塑造一个神国。
后世,她将在那个神国内完成蜕变,将体内的一抹绯红析出。
那将是她做出最后决策的关键。
想要完成这件事,唯一的办法,便是粉碎并重组灵体,从凡物重新成为天使。
伊芙菈弥丝必须重新升格为天使。
从人,到神。
“…”
很快,在伊芙菈弥丝献祭了自己的五脏六腑之后,漆黑的神国被塑造完毕。
小小的一节脐带被她握在手中,闪烁着淡淡的白光。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了。
她将藏在历史的阴影中,等候时机,等候奥萝菈的降临。
奥萝菈一定会走过这个世界的凡尘,她一定会爱这个世界,因为她爱着一切生机勃发的事物。
伊芙菈弥丝需要将这个世界交给她,也需要她的力量来让自己重回高天。
而且…她还想见她。
即便当她们相认之时,便意味着道别。
那就,把最珍贵的东西留给她吧。
伊芙菈弥丝伸出手,刺入自己的胸腔,握住了自己的心脏。
人格被一寸寸分离——那是她的“人性”,那是她在遇见奥萝菈后,才逐渐诞生出的人性。
那才是她。
“咔…咔…咔…”
“呃啊…哈啊…哈啊啊啊啊!”
随着人性被一寸寸地剥离,伊芙菈弥丝发出哀号声,眼瞳中闪过无数金色符号。
分离完成的刹那,『金色星辰』闪烁在空中。
『圣女』的位格将其封印,『苍蓝弦月』环绕在它的周身,保护着它。
权柄,位格,人格。
三者融合在一起,构成『胚胎』。
悬浮在空中的『星海女神』松开手,『胚胎』坠向大海,在空中化作金与蓝交错的星辰。
洋流之下,一对对眼睛亮起,『星海女神』认出了那是『苍白天使』。
祂似乎等候多时了,祂要保护这个『胚胎』,另一位神明给了祂命令。
『暗月之龙』在疯狂之前便知晓了『真相』,他命令自己最亲近的天使,去守护自己的姐姐。
『星海女神』对此没有感想。
祂没有人性,祂是神。
祂抬起头,遵循着自己最后的意志,飞向天际,飞向『红月』。
祂将登上『红月』,登上『月之眼』,亲自镇守月之暗面,维持着『静谧星海』对『红月』的束缚。
祂将在那里确保自己的计划被实行,祂将在那里等待。
祂将自己钉上了十字架,一等,便是三千年的时光。
三千年,凡尘中,失去记忆的人性走上了海滩,穿过了蒸汽的浪潮。
她一步步在自己布下的棋局中行走着,她是棋手,她是棋子。
在这被月光笼罩的世界里,她是最自由的,她是最不自由的。
“…”
三千年后,月球暗面。
当伊芙菈弥丝睁开眼,面对着自己的人性之时,两者在这一瞬间达成了统一。
十字架上的身形消散了,新的星天使已然完整,这具神性充盈的残躯也再无存在的意义。
星沫悬在那十字架前,目光呆滞。
三千年后,她终于拾回了曾经的记忆,她又一次变得完整。
她是初,她是终。
她开始了这个故事,而她也将为这个故事亲自画上句号。
以她的自由意志。
“…”
第一次,星沫真正意义上地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前方,将没有任何『星海女神』为她划定好的道路。
她就是『星海女神』。
她将自己决定道路。
“好久不见,星天使。”
星沫转过身,只见月面的尘土间,白袍银眸的老者正踱步而来。
祂的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
在『绘之门』开启后,『绘弦者』的注视又一次投到了这颗小小的月亮上。
“不愧是我最出色的造物,你成功拖住了我三千年,这很伟大,鲜有生灵能够到达你的高度。”
“来吧,父亲和你好好谈谈。”
『绘弦者』朝着星沫伸出手:
“交出『牧星之弦』,你将获得你所渴望的自由,逃去寰宇的任何一处,苟且偷生。”
“这是我对一名合格对手的尊敬,即便我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摧毁你。”
“现在,做出选择吧。”
老者的眸中闪过银光:
“伊芙菈弥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