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巴别塔假想 Hypothesis of Babel
“假定，我们的世界中有一座名为『巴别塔』的超级武器，它直通天际，能将毁灭降临至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那么，它的力量是否等同于古欧丁人所崇拜的那些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神明？”
“假定是，那么，当一个人类攀上了这座高塔，成为了它唯一的主人，并能够完全掌控它所具备的力量…”
“这是否意味着，他成为了广义上的神明？”
“假定是，一名登上通天塔的凡人，仅仅是因为掌控了高塔，而自身的存在并未得到显著的变化，便能成为广义上的神——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那么，那这是否意味着…”
“那些神，也不过只是掌握了权与柄的人？”
“是否只要夺走他们的柄，他们便不过是普通的凡物？请原谅我将神明人格化了，我们都知道，所谓的神明不过是宗教所催生出的传说。”
“我想借此比喻的，是某种超越人类想象的、更加强大的超级力量，是否能被我们掌握在手，化为通向文明下一阶段的阶梯？”
“人类崇拜未知的超级力量，并将其归类为神迹，我们这一物种便是如此——幕强，懦弱，至少我们之中的大部分人皆是如此。”
“他们是需要被引导的羊群，是缺乏驯服的、遵从野性本能的狼群。”
“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文明，去登上通天之塔，去成为广义上的神，去成为人类文明的灯塔。”
“若能成功，他将引导一个高度统一的、强大的文明，站在通天之塔的顶部…”
“…挑战未知的群星。”
“…”
“啪嗒。”
办公桌后，银眸的老者关闭了录音，疲惫的目光望向桌对面的女孩。
少女穿着校服，面容冷峻而淡漠，血红色的眸子像是玻璃球，倒映着窗外的雨幕。
她总是这样，像是个洋娃娃，彷佛没什么情绪。
“这段录音所描述的是什么，还记得吗？”老者问。
“『巴别塔假设』，”少女轻声道，“拉普拉斯·冯·瓦兰提亚，巴别塔演讲。”
“事实上这个理论早于那时，但没怎么掀起波澜，”老者耸了耸肩，“知道为什么我喊你来吗？”
少女摇头，没有言语。
她总是这样，寡言少语，尤其是在他的面前。
窗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薄雾飘荡在银色城市的轮廓间，细密的雨轨如帘幕般划过玻璃。
老者拿起眼前的一份报告单，轻声念道：
“你在军部的训练结果已经出来了，最终的考试成绩是S+，在除去射击外的五项考试中打破了联邦军部曾经的所有记录。”
“接下来，只需要一次名正言顺的机会，你便能加入『巴别塔之刃』，继承你父亲的遗愿，成为阿卡德米联邦的维和者。”
“在加入『巴别塔之刃』前，所有人都要按照流程复习一遍『巴别塔假设』，即便这个理论在义务教育阶段就要求背诵，但为了让加入者更加理解我的观念，我将亲自向你阐述一次——作为历史的见证者。”
“现在，告诉我，你是否认同『巴别塔假设』。”
“我不认同。”少女轻声开口道。
“喔？”老者的银眸微微眯起，“可它已经被历史验证，如你所见，拥有了『巴别塔』的阿卡德米联邦成为了大陆上最强的政治实体，由『世界联军』发起的『学院战争』已经结束，世界正处于高度统一的状态。”
“世界并没有被高度统一，”少女摇头，“他们只是在等候。”
“看来你对外面的信息了解得不少，我猜猜…是菲洛斯博士教你的？”
老者对少女和蔼地笑了笑，将文件放回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雨幕，茶杯在鼻子下微微晃了晃，旋即小小地吮入一口。
“的确，一座通天塔是不够的，”他承认，“他们的野心并没有被终结，荒原上的劫掠者打着自由意志的口号烧杀抢掠，底比忒人深居群山，酝酿着钢铁的浪潮…如你所言，世界并没有被高度统一。”
“只要我们一显露出颓势，他们便会立刻露出獠牙，像是未被驯服的狼群一样，所以…局势并未被彻底控制。”
老者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少女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着。
但他的语气依旧和蔼可亲：
“那么，你觉得，面对这种情况，我们该怎么做？”
老者转过头，银眸直视着少女，银眸对血眸。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袖口里抖出了一柄银色蝴蝶刀，放在桌子上。
轻轻的“啪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老者赞赏地点了点头，轻声开口道：
“珀莉丝小姐，祝你『竞赛』顺利。”
“轰隆！！”
惊雷闪烁间，诡雾森林的边界若隐若现。
银光夹杂着赤色电弧飞掠在丛林间，伴随着惨叫与哀嚎声。
参赛者奔跑在树丛间，躲避那穿行于落雨和落叶间的幽灵，像是躲避猎豹的野鹿。
“啊啊啊！！”“哒哒哒哒！”“噌！铛！”“呃啊啊啊啊！！”
开火声，惨叫声，冷兵器挥动声，从此起彼伏，到一片死寂。
“噌————”
最后一道银光闪过后，少女将刀垂至裙边，泛着赤光的刀刃上接住雨滴，强因子能接触到雨水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如冬日的壁炉。
“轰隆！！”
惊雷闪烁，珀莉丝用手轻轻撩开刘海，俯下身，为亡者合上了双眸。
“安息吧，魂灵。”
短暂的哀悼后，她起身，走过森林的边缘，来到了塔楼的基座。
少女抬起头，雷光倒映之下，她第一次从这个距离观察『巴别塔』。
银白色的、宏伟的高塔，直入云端，雷雨云缭绕着塔顶，赤色雷电在云层间翻腾着。
通天塔。
通向天空，直触云端。
站在那座塔顶的人操纵着风暴与雷电，珀莉丝知道他正俯瞰着下方，俯瞰着她，或许端着茶杯，或许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他掌握着足以撕裂自然法则的力量。
他的姿态，不像凡人。
“…”
喧嚣声从远处传来，珀莉丝看见同样进入内圈、准备登上塔顶的其他竞赛者。
她甩了甩蝴蝶刀，抬起纤细的手臂，银色手环交叉旋转了起来，赤色雷电迸发而出——
“噌————”
许多年后，珀莉丝依旧会想起那天拍打在脸上的雨滴，和那雷光映衬之下宛若神明的高塔。
那时候，冰雨正拍打着她稚嫩的脸颊，她真切地认为那座高塔便是已故父亲所追寻的理想——一座统御天下的通天塔，和无限美好的和平远景。
后来，战争结束了，通天塔被推翻，渴望操纵一切的老人死了。
珀莉丝响应了血脉中回荡着的呼唤，从地表前往群星，前往更加广阔、光怪陆离的世界。
操纵一切的渴望…僭越神明的愿景…珀莉丝曾一度将其抛在身后，以为那段故事已被画上句号。
直到后来，她才知晓，有些东西是不能被杀死的。
你可以杀死一个人，但你无法杀死一个理念。
拉普拉斯·冯·瓦兰提亚已经死了，可他不过是个凡人，不过是那个理念在那个时代的代言人。
那个理念，在无数个世界、无数个时代，拥有无数个代言人。
他们的愿景化作一把刀，在这个世界之上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存在。
那个理念活了过来。
一个活着的理念，歌唱着无数理想主义者用生命所谱出的悲歌，试图用歌声放牧群星。
祂的计划失败了，至少在牧光星，伊芙菈弥丝与奥萝菈挫败了祂。
可珀莉丝知道，她记忆中的老人没那么容易失败。
他总是有着数不尽的阴谋诡计，一环套着一环。
或许，那次失败，也不过是祂所计划中的一环。
直至今日，『巴别塔假设』依旧萦绕在珀莉丝的耳畔，伴随着尘埃星古老童谣中那句脍炙人口的诗句：
“我们，在巴别塔的射程之下长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