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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4章 莫克萨达和她的降临(Part.9)-6k-

    老妇人的家里,珀莉丝见到了阿蒙德。

    他躺在床上,身体上缠绕着水草,看起来奄奄一息。

    “我来看看。”

    伊娃丹妮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揭开了他身上的水草。

    映入眼帘的,是腐败的伤口。

    “嗯…的确是感染…”

    伊娃丹妮挥了挥手,身后的两名医务人员拿着一个小仪器走了过来,放在床边。

    伊娃丹妮拿针筒给阿蒙德抽了一管血,然后注入在小仪器的内部,开始培养细菌。

    接着,她看向老妇人,开始向她询问一些关于受伤的事情——伤口类型,受伤原因…等等…

    “…”

    在伊娃丹妮忙活的时候,珀莉丝的目光一直盯着阿蒙德。

    她看得出来,少年很痛,痛得生无可恋,而他眸中的光芒则是更加的生无可恋。

    他看着天花板,双眸浑浊,却没有一丝生的希望。

    他似乎已经放弃了生命,他坚信,海风已经将他的结局注定。

    “…”

    珀莉丝轻轻揉了揉眉间,伴随着漆黑的光芒闪过,她开始调用莫克萨达的视觉。

    她目光穿过纠缠纷乱的银线,看向阿蒙德的未来。

    一条又一条的银线勾勒着无数种可能性,珀莉丝首先将目光放在了最长的那一条上:她看见阿蒙德在一次日夜交替之后死于感染,被抬到海边,和无数尸体躺在了一起。

    虚幻与现实的交织间,珀莉丝看见伊娃丹妮完成了细菌培养,开始调配相关的药物。

    随着伊娃丹妮的动作一点点地进行,珀莉丝眼前的那条银线开始消失——阿蒙德的死亡不再是既定现实,无数条新的银线延伸了出来。

    其中,有两条银线的可能性最大。

    一条银线中展示的画面是,阿蒙德在一次日夜交替后彻底痊愈,从床上起身,又一次走向外面的天光。

    另一条银线中的画面所展示的是,阿蒙德在痊愈后依旧躺在床上,他的目光依旧空洞,他不进食,不喝水,最终活生生地把自己饿死在了床上。

    而这两条银线之间的区别是…

    珀莉丝的目光勾住了那些因素,察觉到了两条银线之间的差距。

    莫克萨达的力量…原来是这么使用的…

    她从视觉之中退出,望向现实。

    这时候,伊娃丹妮已经调配好了药剂,她将针刺入阿蒙德的静脉,将药剂全部推了进去。

    做完这件事后,伊娃丹妮抬起头,看向珀莉丝:

    “之前已经推了一针止痛,他现在应该不那么痛苦了,至于感染嘛…大概明天就能控制好。”

    “嗯,我知道。”

    珀莉丝已经看见了未来,所以对药剂的功效并没有质疑。

    她走到阿蒙德的床边,目光与少年那空洞的双眸对视。

    然后,她说出了“阿蒙德活下去的时间线”中的那些变量:

    “海风并未注定你的未来,”她轻声说,“你身上的腐蚀正在消逝…”

    阿蒙德的身体依旧很难受,但先前的那些痛苦已经减弱了不少。

    这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可思议——明明那些医师全都已经为他判了死刑…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珀莉丝,轻声开口道:

    “你…你是…”

    “我是莫克萨达,天外之火,”珀莉丝直视着阿蒙德的双眸,“你差点死在了荣耀的战斗之中,银神试图夺走你的生命,但很遗憾的是…不是今天…”

    “不是…今天…”

    阿蒙德的眸中渐渐地有了光,他的手腕不再颤抖,脸上的神情也祥和了几分。

    说完这些后,珀莉丝便起身,走向门外。

    关上门后,她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门边的卡莉。

    “怎么样?”卡莉问道。

    “虽然只是一个样本,但我似乎已经可以下结论了,”珀莉丝低声说道,“海风中的预言最初可以展示最大概率的结果,那的确对盐民的生活有一定指导意义,但那只是最开始。”

    “随着他们思想的僵化,他们越来越依赖预言,甚至将预言本身当成了一种宗教去崇拜。”

    “这就导致…很多时候他死亡的概率或许只是70%,还有30%的情况下他并不会死亡,若是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结局,而在绝境之中激发了斗志的话,他或许能有机会闯过那30%的概率活下去。可盐民不一样——当70%概率的结局来到他们的面前,成为他们的唯一解时,他们会下意识地放弃那30%的生还可能性,从而将其彻底抹杀。”

    说到这里,珀莉丝低下头,神色有些黯淡。

    她又一次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天空落下,控制着所有人。

    控制他们的可以是地平线尽头的高塔,可以使一艘巨舰顶部的巨炮,也可以是…海风中所飘荡的预言。

    “他们丢失了主观能动性,因而文明彻底沦为一潭死水,”珀莉丝说道,“即便是伊娃丹妮用药剂解决了他身上的感染,他依然有40%的概率会死于盲信而造成的饥饿——在感染被解决后,他明明可以活下去,可他就是相信预言会杀死他,所以他活生生把自己饿死了。”

    “你是怎么解决的?”卡莉问。

    “我给了他新的信仰,”珀莉丝轻声道,“我让他信仰莫克萨达,借着这股力,他或许能先从当下的深渊之中爬出来。”

    “这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卡莉说道。

    “是啊。”

    珀莉丝迈出步伐,走向门口。

    “但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

    “至少,先把他们从预言的泥潭之中救出来再说。”

    …

    在那之后,珀莉丝几乎每天都在神庙中蹲人。

    一开始,民众对莫克萨达的存在还是将信将疑的。

    从渊祭司们对她的态度来看,民众相信她或许有着自己的过人之处。

    但是…打破预言…?

    打破这么多年一直萦绕在盐民传统之上的、不可破除的预言…

    并没有多少人真正相信她。

    但终究,还是会有人不甘于就这么接受自己的结局——求生本能是生物的底层逻辑,谁又真正想要自己就这么堕入深渊呢?

    他们信仰银神,可银神并没有给予他们生路。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第一次日夜交替后,当彻底痊愈的阿蒙德又一次来到集市,向大家展现了莫克萨达的奇迹之后,盐民之中掀起了一股狂热的浪潮。

    无数人跪倒在神庙前,可这一次,他们祈祷的并不是银神的眷顾。

    而是莫克萨达的怜悯。

    哈芙洱伽德们忙碌了起来,她们拯救那些原本即将死于病毒的孩童,她们为即将死于出海捕鱼的渔民们提供庇护,她们拯救被肺痨所感染的一整个城区…

    一次又一次的预言,一次又一次被击破。

    珀莉丝行走在珠玉城的轮廓间,用莫克萨达的感官去窥探盐民们的未来,寻找那些决定着他们未来的关键因素。

    在这个过程中,她一次又一次地印证了自己最开始的那个猜想——很多盐民的结局原本是可以被避免的,而那唯一一个让他们走向既定结局的原因,便是他们对预言的盲信。

    预言在某种程度上杀死了他们的未来。

    一次又一次,珀莉丝注视着他们空洞的双眸,那些被预言死亡之人要么变得无比空虚,要么变得无比虔诚。

    在那一双双迥异的眸子里,盐民上千年的历史流淌而过。

    “…”

    城市的阴影中,海伦娜偷偷注视着珀莉丝,看见她向一个大病初愈的小孩轻语。

    那些盐民围绕在她的周围,像是供奉神祇般供奉着她。

    毫无疑问,莫克萨达是他们的救世主。

    “…祂说,她将粉碎既定的未来,她将烧毁一成不变,以天外之法,以天外之音…”

    海伦娜的脸上又一次带上了淡淡的微笑。

    她看着珀莉丝走向街道的另一头,身后跟着如海浪般的盐民:他们都在高喊着同一个称谓。

    “莫克萨达!莫克萨达!莫克萨达!”

    …

    按照二十四小时为一天的观念计算,珀莉丝来到乌恩代已经过去一周了。

    在这一周内,日夜一共发生了五次日夜交替,其中有两个长夜、两个长昼。

    这种日夜交替的观念的确对珀莉丝这种按照时间表睡觉的乖宝宝很不友好,经常需要卡莉的提醒才能在正确的生物钟内睡觉。

    当然,主要的原因是,她一直在城市里奔波。

    这五次日夜交替间,莫克萨达的名声已经响彻珠玉城,即便还有很多人不相信她真的能够打破海风带来的预言,但已经有很多人切切实实地接收了她的帮助,并因此逃脱了死亡的命运。

    对于盐民们而言,莫克萨达能否带他们活过『银神之掌』,这依旧是一个未知数。

    但不论如何,至少在当下,他们逃脱了死亡的命运。

    渐渐地,莫克萨达在民间的呼声越来越大。

    眨眼间,海葬日到了。

    “…”

    这天,当珀莉丝苏醒之时,卡莉已经做好了早餐。

    外面的天空中闪烁着淡淡的天光——当下的空洞正处于黑暗与光芒洪流交替的缝隙间,一半是光,一半是暗。

    这让天空看起来像极了黎明前的黑夜,微弱的光线拍打着云层,似乎在催促着白昼的到来。

    珀莉丝换好了衣服,走到阳台,在放满了早餐的小桌子边坐下。

    她和卡莉一边用餐,一边用视线打量着外面的街道。

    今天,外面的街道上簇拥着很多人,他们正朝着海岸线的方向行走,颇具异域风情的奏乐声沿着街道响着。

    在盐民这种古怪的社会环境下,音乐已经是奢侈品了。

    嗯…既然这样的话,那个诗人怎么混得身无分文的?

    怕不是真的没什么天赋喔…

    珀莉丝如此想着,将餐盘中最后一点鱼肉叉起,塞进小嘴。

    卡莉拿起手帕,给珀莉丝擦了擦嘴,轻声道:

    “小花,准备好了吗?”

    “至少我认为准备好了,”珀莉丝点头,“我会当面向渊祭司提问,让他给我想要的回答。”

    说罢,珀莉丝便站起身,卡莉走到她的身后,为她披上袍子。

    “我会在阴影中跟着你,”卡莉说道,“别忘了,你已经影响了渊祭司们的统治,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拆你的台…记住,不要太鲁莽,咱们要谨慎行事。”

    “嗯。”

    珀莉丝随手一挥斗篷的边缘,旋即从阳台上纵身一跃,跳向街道。

    她混入了人群中,随着他们一同行走,将自身的存在弱化至极致。

    不知道走了多久后,珀莉丝来到了盐岸边,黯淡的天光下正飘着一盏盏灯火。

    海岸上建起了类似于码头的木头平台,一张张毯子在平台上铺开,上面躺着一个个人。

    那是死去的盐民。

    他们的身上缠着海草,一小撮盐被涂抹在他们的眉心,圣洁地折射着海面上的微光。

    大渊祭司站在那些尸体中央,轻声呢喃着什么,他的手上提着香炉,白烟从炉中飘出,荡漾在海岸边。

    他吟唱着一些珀莉丝听不懂的古老语言,每当他吟唱完一个段落,就会有一具尸体被盐民抬起,丢入大海。

    起初,珀莉丝还在担心那些尸体会不会堆积在海床上,可她仔细一看,却发现他们飘在水面上,朝着远方流去。

    而在流向的尽头,是一个大漩涡。

    珀莉丝微微一凝视线,她“毁灭”了空间透视原理,穿过遮挡物之间看见了波涛之下的事物。

    那是一只巨大的海生物,长着九条触手,巨大的头颅上满是倒刺,头顶开合着如沙虫般的巨嘴。

    那些尸体都被它吸入嘴中,漩涡也因此出现。

    “…船夫将把亡者带入深海,将他们的血肉归于时间风暴…”

    大渊祭司一边呢喃着,一边在码头转圈。码头上的工人将一筐筐的水产丢入海中,任由它们与尸体一同流向漩涡。

    珀莉丝很快就看见了海伦娜——她就站在码头的边缘,双眼紧闭,双手合十,蔚蓝色的卷发在海风吹拂之下飘动着,轮廓像是轻柔的云朵。

    珀莉丝走出人群,穿过了那些彷佛没看见她的守卫,站在了海伦娜的身旁。

    海伦娜睁开眼时,立刻察觉到了身旁的视线,她茫然地转头,旋即朝着珀莉丝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莫克萨达,海风正歌颂着您的名字,在这五个昼夜交替间,他们都在歌颂您的伟大。”

    “过誉了,”珀莉丝轻笑,旋即转移话题,“那个巨兽,是被你们驯服了吗?”

    “不,”海伦娜摇头,“那是『船夫』,它们的历史与盐民同样古老,是温顺的盟友。他的鳞片能够承受深海的压力,在盐民死后,它会将我们的尸骸带向深海,抛入时间风暴。”

    少女看着远海上的漩涡,笑颜间晕染着回忆的柔光:

    “小时候,学习深潜时,我曾遭遇暗流,它将我俘走,拽着我一直朝着深渊中坠落。”

    “除了越来越大的压力,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感觉我的骨骼被挤压,温柔的海水变得和钢铁一样,似乎要将我碾碎。”

    “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时,一个温柔的怀抱包裹住了我,将我护在了一片柔软中。”

    海伦娜伸出手,指向那个漩涡:

    “您敢相信吗?『船夫』的肚子里没有黑暗、腐败和死亡,那里面长着细细的荧光绒毛,温柔地安抚着我——一个落水的小女孩。”

    “它将我一直送到岸边,用长长的触手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才重新回到海洋中去。”

    “我相信,在那样温柔的环境里,每个盐民都会安息,都会笑着走向时间的尽头。”

    “…”

    珀莉丝观察着那些送别死者的人群,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脸上唯有麻木,显然早已接受了如今的事实。

    可从那成群成片的麻木间,珀莉丝却看见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她看见了渴望,对于生的渴望。

    她听见,有人正呢喃着莫克萨达的名。

    他们面对着死亡,他们祈祷着她的名。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吹号声,伴随着阵阵杂音。

    珀莉丝和海伦娜一同转头,只见几名守卫押送着一名囚犯朝着码头走来,阵仗不小。

    那是奥汀·砂尔玛。

    他即将以莫克萨达和罪人的身份被献祭,可他看起来丝毫没有临死的恐惧。

    他微笑着朝着周围的每个人点头,神情兴奋。

    “…”

    守卫将奥汀押送至码头的木板上,他站在了渊祭司的面前,挺起胸。

    “…”

    大渊祭司伸出手,拍了拍奥汀的肩膀,旋即朝着身旁的人挥了挥手。

    那名守卫上前,卸掉了奥汀手腕上的锁链。

    大渊祭司面朝着盐民,举起香炉,大声道:

    “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来自星海之外的莫克萨达,是盐民的后裔,奥汀·砂尔玛!”

    在他的身后,奥汀转过头来,微笑着朝所有人招手。

    “盐民们!”他张开双臂,“我的同胞!”

    民众们议论了起来——之前不是已经来了一个莫克萨达吗?怎么这时候又出现了一个莫克萨达?

    可他头顶的图腾…那的确是莫克萨达的图腾。

    若是没有视觉的盐民刻上那个图腾,便定然遭到诅咒,没有盐民会希望自己被诅咒。

    看着议论中的民众,渊祭司轻轻敲了敲权杖,大声道:

    “他回归故乡,垂垂老矣,如今已到达死亡的界限,莫克萨达希望,他能够通过回归时间风暴,向『银神之掌』祈祷。”

    这时,人群中发出哀嚎声:

    “救救我们!莫克萨达!我们不希望就此死去!”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安静!”渊祭司大喊一声,“即便是一名莫克萨达的献祭,也最多只能推迟我们的命运,死亡终究会到来,『银神之掌』会摧毁珠玉城,这是我们的宿命!”

    他从未见过盐民们爆发出这样的情绪——对未来的渴望,对命运的拒绝。

    在那个哈芙洱伽德降临之前,他们本没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望。

    “一名莫克萨达的死,会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呼吸海风,但无法避免我们的命运。”

    大渊祭司敲了敲权杖,压住了民众的哀嚎声。

    在珠玉城,大渊祭司的话语便是唯一的准则,他是海风的代言人,是预言之子。

    当他放出这样的话语时,人群的喧嚣被终止了。

    珀莉丝看向那披着深蓝长袍的老人,一下子就理解了他的意图:他打算用莫克萨达之死,来摧毁珀莉丝在盐民间的权威。

    他自然是没少听到民间最近的风声,也自然知道一名莫克萨达正在持续拯救本会死去的盐民。

    如卡莉所料,渊祭司们的统治受到了威胁,而这就是他们的反击。

    通过一名莫克萨达的死,来粉碎这个称号的权威性。

    “旧约的世界已经结束了!即便是莫克萨达的身份也已变得毫无意义!”

    大渊祭司张开双臂,大喊道:

    “看看他——奥汀·砂尔玛,一名莫克萨达,却输掉了自己的战争,他并非真的救世主,我们已经没有真的救世主了。”

    “没有人能拯救你们,所有的拯救都只是幻想!我们应当向神献身,归于祂的臂弯,这是逃离现实牢笼唯一的方式!”

    珀莉丝知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她必须选择一个关键的出场时机,关键到无人能够阻拦…

    “…”

    眼见着所有盐民又一次沉入死灰般的寂静,大渊祭司举起了自己的权杖,准备进行仪式的最终阶段:

    “以莫克萨达之死,我向你们再次强调旧约的终结!”

    “预言无法被颠覆,这是天命!”

    “不。”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渊祭司转头,只见在万千目光汇聚之处,少女脱下了兜帽,露出纯白色的长发和血红色的双眸。

    在她摘下兜帽的同时,天光突然闪烁,昼夜又一次更替。

    这一次,是白昼。

    耀眼的白光之下,珀莉丝环顾四周,大声道:

    “旧约没有终结,而我将带领你们颠覆预言。”

    她无视了大渊祭司的目光,径直走向欢呼的人群。

    “我将带领你们,活过『银神之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