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反引力（Part.7）-3k-
“我没事，放心吧，我真的没事。”
看着病床边的众人，阿莉安温虚弱地笑了笑。
她的手背上依旧扎着滞留针，胸口缠绕着一圈圈的纱布，把那道伤痕包裹住。
“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的，其实现在也能，我觉得我状态挺好的，只是医生还不让。”
“阿莉安温，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伊卡森说道，“舰队的事情…”
阿莉安温一愣，旋即微微摇头：
“指挥部认为我做错了事情，所以需要惩罚，我也接受，就这样。”
“检察官来时，我可以帮你做证，”伊卡森轻声道，“大渊祭司污蔑了牺牲者，而你的一切行为都是出于维护战友，以及防止当地的反叛者更加肆无忌惮，只不过是手段有些过激。”
“得了吧，伊卡森，那么多人看着呢，”阿莉安温无奈地轻笑，“真相就是，我失控了，我杀死了大渊祭司。”
“我们…我们已经把舰组的大家聚在一起讨论过了，”爱洛依丝弱弱地说，“大家都觉得…舰长小姐当时做的一切都情有可原，毕竟那家伙害死了…”
“总之，我们会替你做证的。”伊卡森打断了爱洛依丝。
他没敢让那个名字被说出口，爱洛依丝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一点，便低下头，不再言语。
一时间，病床边一片寂静。
阿莉安温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下，但她没说任何话。她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
“谢谢你们，不过，我需要休息了。”
“…”
爱洛依丝捂着嘴巴，脑袋微微抵着。伊卡森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你们先走吧。”
待舰组人员都离开后，伊卡森独自与阿莉安温待在房间里：
“一周后，『天庭圣使号』就会加入前线的战斗。”
“我知道。”阿莉安温轻声道。
“今天下午，是葬礼，”伊卡森的声音低了不少，“你没办法现场瞻仰，需要我帮你开个实时通讯吗？”
“不用了。”
阿莉安温翻了个身，用被子裹住自己。
看着她这般颓废的模样，伊卡森轻声叹了口气。
“蔑星族会付出代价的，”伊卡森的机械手死死握紧，“阿莉安温，好好休息。”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一直到伊卡森的脚步已经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阿莉安温才从被子里探出头，视线望向窗外。
细密的雨珠划过窗户，伴随着时而闪烁的惊雷。
“…”
半小时后，当护士带着药剂进入房间时，却发现阿莉安温的床铺空空如也。
“欸？”
小护士呆呆地看着那被叠成豆腐块的被子，她靠近，在豆腐块的顶上看见了一张字条。
“晚点就回来，不用找我。”
…
阿莉安温没去很远的地方。
她回到了自己在牧神星的小家。
“…”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阿莉安温放下了行李，走进了浴室。
她撕掉留在身上的那些监测帖，随手丢在一旁，准备先好好洗个澡。
衣服脱了一半时，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垂落在一旁。
阿莉安温伸手一摸，发现是通讯器。
她原本打算把通讯器放在一旁，可她的手才伸到一半，便转身，直接将通讯器往浴室外一丢。
“…”
热水冲刷着阿莉安温的身体，将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给驱散。
感受着温热在身躯上流淌着，她的情绪一片空白，久违的放松终于到来。
洗完了热水澡后，阿莉安温走出卧室，换上浴袍。
她往沙发上一瘫，拿起遥控器，随手一按。
“…花园午间新闻！今天我们邀请到了『麦田农场号』的舰长芙洛拉西·哈芙洱伽德与我们进行一个短暂的通讯！在击杀了『卡帕心智』后，她在舰队内最近可称得上是大红人呀！来，建立连接吧！”
芙洛拉西·哈芙洱伽德…阿莉安温记得她。她是阿莉安温的后辈，比她低一个年级，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与那位后辈有几次短暂的会面，但不多，只知道后者曾以她为目标努力。
看起来，她的确做到了。
阿莉安温在沙发上微微后仰，任由自己的脊椎放松。
“哈喽！芙洛拉西小姐，听得到吗？”
“听得到，”一个模糊的女声传来，“不过声音估计不太清楚，『心智』们在这片星区布置了模因干扰器。”
“没关系！只需要一个简短的通讯就好！请问对于当前的局势您如何看待？”
“局势？局势当然是一片明朗，牧神星的居民们放心就好，这场战役甚至用不上『高天庭』的后援，我们很快就会回家的。”
“好的！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前线的战况，目前还算顺利吗？”
“十分顺利，虽然『绘弦者』已经苏醒，但由于祂被『纯白焰火』重创，目前还没怎么向外活动过，在那之前，我们就会占领胶状海。”
“好的，最后一个问题！关于目前在蔑星族中声望最高的『欧米茄心智』，您认为击败它的难度是？”
“『欧米茄心智』擅长躲藏和算计，它继承了它主人的天资，所以相对比较难对付，不过，只要我们与它的『博物号』正面对上，那击败它也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好的！谢谢您！您还有什么想对观众们说的吗？”
“观众？祝你们午餐吃好，享受阳光。除此之外，我还想对在乌恩代奋战的『天庭圣使号』舰组说一些话。”
听到这里，阿莉安温的身躯微微前倾了一些。
“好的，请问您要说什么？”
主持人说完，芙洛拉西沉默了许久。
“谢谢你们的奋战与牺牲吧，你们出色地完成了使命，”她的声音很模糊，“我不擅长说太多，就这些，但我觉得他们才是这场战争的真正转折点：我们确认了目标，我们的所有努力都不会白费。”
“就这样吧。”
“好的！谢谢您百忙之中接受采访！”
“…”
阿莉安温又瘫回了沙发上，嘴角露出淡淡的笑。
是啊，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这场战争会胜利的。
哈芙洱伽德人才辈出，有那么多厉害的人会接过历史的接力棒。
更别提那颗耀眼的星星…珀莉丝小姐了。
至于阿莉安温…她可以休息了。
她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到这里就可以了。
“…”
心口有些温热，与雨滴打在棚子上奏出的寒凉截然相反。
阿莉安温闭上眼睛，听着电视里传来脱口秀的笑声。
她可以好好休息了。
…
雨天，墓地。
伊卡森从未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回到这里。
上次来到这里，他埋葬的是赫蒂·哈芙洱伽德，和她的『天命号』舰组。
这次，他埋葬的是自己人。
“哗啦啦…”
雨水拍打在草坪上，军服上，勋章上。
拍打在银色墓碑上。
一身军服的伊卡森站在队列之首，看着面前的一排排墓碑。
那些近卫团的弟兄大多是自愿加入牧神星舰队的，他们的家人在这个世界得到了良好的保护，因此，在那些身体素质强大的族群中，几乎是每代人都会派出几个男丁，主动成为牧神星的盾牌。
他们之中有骁勇善战的塔瑞克遗民，有身材矮小却擅长灵活行动的摩斯人，有硅基生命族群中最为坚硬的迪亚蒙德人，还有一些混血哈芙洱伽德。
他们为了各种原因加入牧神星舰队近卫团，并且义无反顾地跟随着伊卡森前往各个世界。
他们死在了那儿，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伊卡森上前两步，逐个触摸墓碑，赤色纹路快速在银色合金上镌刻，刻出那些逝者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后，他后退两步，拳头举至额前，行军礼：
“愿魂灵安息！”
“愿魂灵安息！”身后的众人与他一同大喊道。
哀乐奏鸣，飘向天空，飘向阴云。
爱洛依丝站在伊卡森的身旁，一手敬礼，一手紧紧握住裙摆。
暴雨中，少女的面容被雨水染湿，刘海糊在额头，乱乱的。
“哥…”她小声开口，“我有点…害怕…”
伊卡森转头，看向爱洛依丝。
他在少女的脸上看见了很多情绪：彷徨，恐惧。那神情，属于一个对未来彷徨的少女。
“为什么呢？”他轻声道。
“大家…都不在了，”爱洛依丝小声说，“每次回来…都要少人…”
“…”
伊卡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爱洛依丝的肩膀。
他是男人，他不能露出任何脆弱的神情，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他早早地就经历了战友一批又一批从身边离开：那些近卫团的兄弟昨天还在一起喝酒吃肉，明天要死在战场上。
每一杯酒，都可能是最后一杯。
“所以我们不能辜负他们，”伊卡森轻声安慰道，“那些作恶的人还没付出代价，那些被迫害的人依旧需要我们的解放。”
“我们，并不完美，但也正是因为如此…”
“…我们才要背负着他们的意志，继续前进。”
爱洛依丝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墓碑，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道：
“阿莉安温小姐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下去了吗？”
“她会走下去的，”伊卡森说道，“只是或许…不是现在，不是今天。”
这时，一直在后方围观的逝者家属终于被允许走上前来，在墓碑前鲜花。
哭声淹没了雨点落地的声音，却又被风声遮蔽，呼啸声呼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伊卡森转过身，正了正军帽，低着头，离开了目的。
他的那只机械手依旧死死紧握着，关节间迸发出细密的赤色电弧。
“我们的愤怒，会点燃胶状海。”他低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