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黑日(Part.2)-3k-
跑出去这么远。
阿莉安温转头,双眸黯淡地望着珀莉丝,淡淡的薄雾蒙在她的双眸上。
看着阿莉安温的双眸,珀莉丝轻轻摇头:
“我讨厌你现在的眼神,阿莉安温。”
此言一出,阿莉安温的瞳孔微微一颤。
她又一次将双眸移开,淡淡道:
“是吗…”
“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阿莉安温猛地转头,发现珀莉丝已经在她的病床边坐了下来,背对着她。
“失去了一切,所以不计代价地朝着死亡狂奔,寻求着一场有意义的毁灭,并用那个意义不断说服着自己,彷佛这样死起来就会更有价值。”
“可你真的知道,这条路的终点是什么吗?”
望着珀莉丝的背影,阿莉安温轻轻摇头:
“我不在乎。”
她将视线转向银色的天花板,模糊的光影间,她彷佛能看见自己扭曲的面庞。
“我不是你,珀莉丝小姐,”她轻笑,“我不是『花海的子嗣』,我也不是『纯白焰火』,若不是你的一滴血,我早就死了,更别论妄图去改变什么…”
“你当然不是我,”珀莉丝回眸,“毕竟,伊娃丹妮用生命守护的,不是我,而是阿莉安温·哈芙洱伽德。”
阿莉安温怔住了,有那么一瞬间,珀莉丝以为她就要发火了——汹涌的烈焰在那被薄雾遮蔽的双眸后闪烁着,明亮而凶狠。
可阿莉安温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轻声道:
“我对不起她…”
“你当然对不起她,那姑娘用生命救了你,就像卡莉那时候用生命救了我,”珀莉丝的声音高了几分,“不把自己生命当回事的你…和那时候的我一样差劲…”
“可我又能怎么做呢?”阿莉安温叹息,“珀莉丝小姐,除了埋头向前,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到了…就算我能再活过1个象牙塔时针…10个象牙塔时针…那又如何呢?那些时光里没有她,而我早就不可能放得下她了…”
她的脸上又一次浮现出了忧伤:少女的忧伤。
望着阿莉安温那忧伤的面庞,珀莉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喃喃道:
“你开始学着用象牙塔时针来描述时间了吗…”
是否使用象牙塔时针,标记着一名哈芙洱伽德是否成熟——古老的高天庭谚语。
阿莉安温愣了一下,旋即轻轻摇头:
“因为…时光太漫长了。”
她也曾认为象牙塔时针对时间的描述过于迟钝:一百个平均通用年才等于一时针,若是要描述天、时、秒这种单位,时针的换算简直令人烦躁。
可阿莉安温毕竟是舰长,在很多公文中,她不得不向高座提供由象牙塔时针构成的时间描述。
她也抱怨过,也不解过,甚至在心底吐槽过无数次…
可自从失去伊娃丹妮的那一天算起,到现在,阿莉安温感觉只过去了短短几个瞬间。
除去战斗之外,阿莉安温有大半的时间都处于几乎无意识的状态,她机械地做着那些每天该做的事情,在茫然中度过一天又一天。
那些活了十多个时针的哈芙洱伽德,或许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吧?
所以他们才用时针来概括那些虚无且茫然的岁月:毕竟十年的时间对于十岁的孩童来说是一生的时光,可对于百岁之人而言却只是生命的十分之一。
时光,太漫长了。
“…”
阿莉安温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了,她抬头,正对上了珀莉丝的双眸。
“抱歉,”阿莉安温听见珀莉丝小声说,“如果我考虑得更周到,你不会失去伊娃丹妮。”
“我不怪罪你,珀莉丝小姐…”阿莉安温轻轻摇头,“追随你…是我的选择,而没能保护好伊娃丹妮…也是因为我的弱小,即便没有乌恩代,那个弱小的我也迟早会失去伊娃丹妮。”
“弱小,是这个残酷宇宙中的原罪。”
“但即便你燃烧殆尽,也不会真的得到什么,”珀莉丝轻声道,“向凯丽娜复仇…然后呢?她死了之后呢?你有想过那之后你要做什么吗?”
“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我继续下去,”阿莉安温淡淡说道,“我会铲除『高天庭』的敌人,一直到最后。”
看着阿莉安温的双眸,珀莉丝彷佛能够看见她的未来。
她看见『黑心舰队』遮天蔽日,穿过星河,将那些在『不可言说之物』的影响下逐渐污染的文明消灭。
她看见阿莉安温站在舰桥上,胸口画着黑色的痕迹,薄雾氤氲的双眸中亮着炙热的火。
她会一直向着宇宙的尽头航行,将一切不确定的、危险的事物都铲除。
直到某一天,她的火焰熄灭:会怎样熄灭呢?被『不可言说之物』的一瞥撕成碎片?还是如盐民的预言那般,死在剑下?
死在谁的剑下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当阿莉安温踏上这条路时,那把剑便钉死了她的可能性,并永远悬挂在了她的头顶。
总有一天,那把剑会落下。
“您有见到凯丽娜吗?”阿莉安温轻声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这么晚才来,或许和她有关吧?”
“没能见到。”珀莉丝转头,看向屋子的一角。
“我会尽快恢复过来,希望您能为我说说话,让我也参加对胶状海的最终战役。”
阿莉安温捂着自己的胸口,挣扎着要坐起身来。
珀莉丝没有劝她躺下,而是就这么看着她挣扎,看着她一点点蠕动到床背,坐了起来。
“我要去找凯丽娜,”阿莉安温喘着气,“帮我。”
“…”
珀莉丝看了一会儿阿莉安温那苍白的面色,旋即抖了抖袖子,一个小瓶子从袖口落出。
她将那个小瓶子递给阿莉安温,后者接过后打量了一番:一滴鲜红色的液体悬浮在瓶子的中心。
“这是…?”
“我的血,”珀莉丝说道,“稀释一千五百倍,等量分成三份。第一针,你会从现在的虚弱状态恢复,你天神源质会被高度激活,从而让你获得更加强大的承载力。”
“第二针呢?”阿莉安温看着那滴血。
“第二针会让你能够以灵智态完全掌控『星辰残片』的失控,你先前已经体验过一次了,那一次基本上烧干了你体内所有的神血,这也是为什么现在你还能扎一次。”珀莉丝道。
“那…”
阿莉安温抬起头,与珀莉丝对视。
“第三针呢。”
“你会死。”
检测仪器运作着,发出平静的“滴滴”声——阿莉安温的心率图似乎扬起了一个小小的高峰涟漪,很快便回到了正常的起伏。
“我的死能得到什么?”阿莉安温问。
“一次彻底的绽放,你将化作完全失控态,但会拥有一丝灵智来决定自己的行为,”珀莉丝说道,“那一瞬间,你所做出的行为如果恰当,便足以重创一些你曾经无法伤害到的存在,比如说『灰黯之焱』。”
“重创吗…”
阿莉安温看着那滴血,沉思了很久,便用五指捏紧瓶子。
“谢谢您,珀莉丝小姐。”
“你不可能杀死凯丽娜·哈芙洱伽德,”珀莉丝道,“即便这样,你也要收下这滴血吗?”
“这足够了,”阿莉安温微笑,“这就是…我仅剩的意义了。”
“…”
望着阿莉安温双眸中的平静,珀莉丝起身,走向病房的门。
在她离开之前,阿莉安温叫住了她:
“珀莉丝小姐,『欧米茄心智』选择了我作为首要的抹杀目标,似乎是将我视作了您锚点的汇聚,祂认为,杀死我便能瓦解您的锚点,这意味着,祂计划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便是瓦解您的灵智。”
“芙洛拉西告诉我了,”珀莉丝回眸,点头,“这是很重要的情报,谢谢你。”
“您不害怕吗?”阿莉安温问道。
珀莉丝沉默了那么一瞬间,轻轻摇头:
“我习惯了。”
她转身,推开病房的门,在走廊中行走了起来。
走到拐角时,她突然回头,看向身后。
“你在听吗?”珀莉丝轻声问道。
走廊中空无一人,白色的灯光将一切都染上淡淡的白,甚至显得有些惨白了。
珀莉丝转过头,望向眼前的门,轻声道:
“我告诉过你,不要放弃反抗,但显然,你没能听进去,否则你不会在宿核三袭击牧神星舰队。”
“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体会过这种感觉。”
“或许,你清楚自己的道路是一条错误的道路,可你已经在这条道路上狂奔了太久,无法回头了。”
“你正清醒地走向灭亡,既然如此,我可以给你一些忠告。”
她回想起了阿莉安温接过天神之血时的那份平静:折翼的飞蛾生出了新的翅膀,又一次扑向烛火。
“来找我吧,”珀莉丝轻声道,“你诞生于我,也终将与我有个了断。”
“不要害怕,只管一路狂奔下去吧,迎接你的是升华还是毁灭,只有在道路的尽头才能看清。”
“来吧,凯丽娜·哈芙洱伽德,让我看清你是谁。”
珀莉丝沉默了一会儿,旋即伸出手,拉开门。
“你是一把刃,是西格莉德,还是…”
“『灰黯之焱』。”
“…”
“哐当。”
门关上后,白色灯光微微闪烁了起来。
在某次闪烁过后,走廊里多了一道倚靠在墙边的身影。
凯丽娜的手上抓着『马尔杜克』,那把晶莹剔透的匕首。
她用手轻轻捂着脸,指缝间的血眸流淌着疲惫。
“我是谁…”
一把刃,一件工具,一团模因。
凯丽娜突然感觉有些悲哀:如果说珀莉丝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存在,那珀莉丝几乎有无数个机会能够毁灭她。
从一开始,她把『马尔杜克』刺入珀莉丝背脊的可能性便几乎为零。
可即便如此,珀莉丝却让她跟了一路,听了一路。
凯丽娜突然感觉有些刺眼:珀莉丝·哈芙洱伽德这是在给她机会吗?明明她是个十恶不赦的刽子手,明明她所做的一切是不可原谅的。
这是仁慈吗?凯丽娜想到了珀莉丝给阿莉安温的那滴血。
指引着一路狂奔之人驶向自己意义的终局…这算是一种仁慈吗?
“…”
在某一次灯光闪过后,凯丽娜的身影消失了。
走廊依旧笼罩在白光中,白得发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