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第二巴别塔 The Second Babel
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雨。
珀莉丝依旧记得自己悬挂于云端时所看见的景象:拉维斯的森林被烈火点燃,很难想象在这样的一场暴雨中竟还能有如此猛烈的火势。空舰的残骸在烈火中燃烧着,联邦人的钢铁防线在不久前彻底覆灭,世界联军正穿过铁幕,冲向丛林中心的『巴别塔』。
珀莉丝俯瞰着『巴别塔』的顶部,透过终控室的巨幕玻璃,她看见了神情惊愕的银眸老人。
惊愕,愤怒,痛苦,那对银眸如绝望画家的调色板,不同的情绪晕在他的瞳孔深处,化作某种接近深黑的绝望。
她还记得自己走到那个老人面前,与他对峙,看着那对银眸中的情绪一点点碎掉、爆发。
“你输了。”她记得自己这么开口。
“…”
那一天,渴望操纵一切的老人被判处了死刑。
可他的思想却从未接受过任何审判。
他渴望着操纵一切,这源于他的经历:一个文明在不可抗力的碾压之下彻底崩坏,旧有的稳定秩序在更高力量的面前如可笑的蚂蚁般被碾成了碎片。
所以他渴望着成为更高力量,操纵更高力量。
『牧星之弦』听起来很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巴别塔』,但珀莉丝不认为『绘弦者』的计划仅限于此。
她的直觉告诉她,新的巴别塔假想早已建好了基座,只等候着最终的证明过程。
而这个方程,也已迎来了最终的解。
…
“哈————”
珀莉丝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一片五彩斑斓的幻影间坠落。
周围四处都是杂音,如一把把尖刀般在她的颅骨上雕刻着,试图用思想的锋刃割开她的大脑。
“…”
珀莉丝“毁灭”了那些干扰,在纷乱幻影中穿梭着,试图寻找『绘之弦』的位置。
可她什么都没能找到:时空关系在这里似乎失序了,无数重叠又蜷缩的维度之中,一个坐标可能这一秒很近,下一秒便超出她的观测范围,化作一个她飞上无限时间也无法到达的坐标。
有这么乱吗…
珀莉丝揉了揉太阳穴,随便找了一个方向开始飞行,想看看能不能收集到一些信息。
飞着飞着,她突然穿过一片幻影,而那些幻影在她的面前化作实体;
“滋滋滋…”
她看见一道惊雷落在桥上,将一名少女劈成了焦炭,死去了。桥的对面,有人在哭喊,那似乎是一名少年。
这是…什么?
珀莉丝回过神来时,发现周围的坐标又一次位移,先前的幻影也全部消失了。
悬挂在这片幻影之中,珀莉丝冷静地思考了起来。
嗯…很显然,『绘之弦』中闪烁的幻影,是来自不同维度的记忆。
考虑到这根弦受『绘弦者』所控,这些记忆很可能源自那些构成了『绘弦者』的个体。
这意味着『绘之弦』也是祂神体的一部分,而珀莉丝现在就坠入了这根弦的内部,所以那些记忆不断地在她眼前闪过。
可是…方才那个少女…
真的也是『绘弦者』吗?
珀莉丝的脑海中闪过那个少女过桥之前期待的神情:她应该很想和桥对面的人相见吧?可一道雷如某种笑话般落了下来,正好命中了她。
不可抗力…
珀莉丝随意又选择了一个方向,飘了过去。
穿过某一道幻影时,她的眼前又闪过画面:
一名士兵抱着自己的女儿在焦土上奔跑,不远处,防空洞的大门正在缓缓关闭。在他的身后,一束束火焰从天而降,落在大地上时溅起上千米的爆炸光焰。
眼看着防空洞的大门只差一点便要闭合,而自己距离洞口还有一段距离,士兵一咬牙,猛地将自己的女儿丢了出去:
“爸爸!不——”
女儿的哭喊声被防空洞的大门遮蔽,士兵摔倒在地,挣扎着转身,眼睁睁地看着一束又一束的火焰坠入大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然后,他的视野被火焰淹没。
“…”
回过神来后,珀莉丝发现自己正轻轻喘着气。
这些幻影…太真实了,真实到珀莉丝觉得自己彷佛成为了其中的主角…
这不是回忆,而是某种比回忆更加接近本质的东西。
还需要更多信息。
于是,珀莉丝在接下来的时间内穿过了多重幻影。
她看见小女孩蜷缩在街角,眼睁睁地看着手上的火柴熄灭,眼睁睁地看着寒冰从自己的双腿蔓延至躯干,旋即将自己冰封。
她看见物理学家跪倒在大型对撞机前,抱着脑袋哀嚎。
她看见船长紧握着船舵,神情狰狞地望着前方的大海:超大型漩涡已经捕捉了这艘三桅帆船,正将整艘船拽入深渊。
重重幻象在眼前闪过,看得珀莉丝眼花缭乱。
这些…全都是『绘弦者』?
“…”
待珀莉丝又一次离开幻影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头充满了困惑。
对不可掌控之物的恐惧…在珀莉丝之前的认知中,这种恐惧应当是某种宏大的、不可改变的恐怖力量。
拉普拉斯·冯·瓦兰提亚所面对的是来自地壳之下的复苏之神,是那毁灭的文明、淹没大地的黑潮。
可现在,她看见的幻影却并非是这样。
这似乎…都是一些很平常的事:战争,灾难,科学难题…
仅仅是这些相对于文明灭绝小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事情…也会因量变而质变,成为『绘弦者』的温床吗?
珀莉丝突然意识到,『绘弦者』远比她想象得要麻烦。
她摇了摇头,将杂念驱散。
现在的重点在于,珀莉丝必须站到『绘弦者』,将祂除掉。
或许一个理念是杀不死的,就如你无法扑灭世界上的每一簇火苗,但已然扩散的山火…是必须被扑灭的。
“哈…”
珀莉丝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思考自己应该如何穿过这些幻影,定位到『绘弦者』本体的位置。
就在这时,她的眉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
珀莉丝睁开眼睛,轻轻揉了揉眉心。
眉心…第三只眼…
是莫克萨达视觉的存在之处…
对呀…『银白之树』应该已经和『绘之弦』合并在了一起。
这是否意味着…珀莉丝能从时间线上看到些什么?
珀莉丝深吸一口气,努力去撬动那失去了很久的视觉。
果不其然,在『绘之弦』的维度之中,她那沉寂的视觉又一次开启,纷乱的银线在她的眼前闪过。
霎时间,无数纷乱的彩色光影开始变得有序,那些先前毫无意义的色彩团块在珀莉丝的眼前变得有了意义。
那是一个个坐标,准确地顺着银白之树的轮廓排列、展开。
而在那些轮廓之间,珀莉丝看到一个光点。
那个小小的光点像是从银白之树的枝头落下的苹果,此时正悬在空中,轻飘飘地跳动着。
“…莫克萨达。”
熟悉的声音传来的瞬间,珀莉丝的眼瞳微微一缩。
“海伦娜?”
那个小小的光点没有回答,只是朝着远处飘去。
珀莉丝没有任何犹豫便跟了上去,她信任海伦娜,清楚海伦娜绝无可能害自己。
毕竟…她是那样一名甘于奉献生命的少女。
珀莉丝跟着光点一同在幻影间飞行着,一边飞,一边问:
“海伦娜,先前的视觉,是你在提醒我吗?”
光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前进。
“说不了话吗…”珀莉丝感受着那个光点脆弱的灵智,轻声叹息。
盐民是『三轮支轴』乌尔刻·夏卡拉分散出去观察这个世界的因子,而海伦娜终究只是它们中的一员。
她的肉身已然死去,如今留下的也不过是作为因子的一抹神智,或许只有些许本能存在。
仅仅靠着这些微弱的本能…她穿越维度向珀莉丝报信,又在珀莉丝进入『绘之弦』后主动带路…
“好姑娘…”珀莉丝轻声道。
跟着海伦娜,她穿过一重重的幻影,很快便校正至『银白之树』的轮廓上。
“顺着…树…”
熟悉的话语又一次飘荡在珀莉丝的耳畔,她依稀记得,在那天雨亭的迷离间,她也听见了类似的话语。
顺着树…
珀莉丝抬头望向远处:银白之树的轮廓一路延伸至维度的尽头,这棵巨树显然已经被『绘之弦』吞噬,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但换个思路来想…是否只要顺着树的轨迹,便能到达『绘之弦』的尽头?
脑海中冒出这些念头时,那个小小的光点钻进了树体的幻影内,“扑通”一声便消失了。
“啊…”
看着消失的海伦娜,珀莉丝收敛心智,朝着树的轮廓伸出手。
“…”
她轻轻在树的表面点了一下,手指穿透了进去,银色的树皮上荡起淡淡的波纹。
嗯…没有实体…
珀莉丝又点了一下,每次点都比之前要深一些。
点着点着,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
“哇哦!”
珀莉丝吓了一跳,她只感觉自己被吸入了一片混沌的光影间,幻影的洪流在她的周身飞掠着,构成彷佛印象画派作品般的色彩。
飞着飞着,她突然猛地停了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白色的屋子中央。
白屋的墙壁发着淡淡的光,整个屋子只有一扇门,门前放着一把椅子。
在那把椅子上,一道熟悉的身影站了起来:
“哇啊…你终于来了,我都在这儿看腻了…”
少女起身,伸了个懒腰,刚想说些什么,脸就被珀莉丝捏住了:
“哎哟哟哟!痛痛痛痛痛!”
“伊坎·盖勒洱!”珀莉丝瞪着少女,“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眼前的少女,俨然是诗人迦梨!
那个在乌恩代死去的诗人迦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