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第二巴别塔 Part.3)-1w6-(8更合一
“…”
珀莉丝站在那扇平平无奇的门前,看着那个球形圆把手。
拉开这扇门,她就将进入记忆模因的洪流之中,走向这场战争的终局。
从塔尔罗斯到穿星舰,再到乌恩代,最后踏入胶状海,这场旅途终于要迎来终局了。
“…”
开门之前,珀莉丝转头,看向诗人迦梨:
“我有一个问题。”
“小花总是有很多问题,”诗人迦梨笑着歪了歪脑袋,“问吧!”
“那些『绘弦者』的构成个体…”
珀莉丝再度回想起了那些在记忆中游荡的人们:似乎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拉普拉斯那般极端、疯狂,他们更像是不确定之海上的溺水之人,操纵的执念不过是他们溺亡之时吐出的最后一小串气泡。
他们什么都没能改变,所以他们恐惧,所以他们渴望操纵不可抗力。
他们真的是“错误”的,是“邪恶”的吗?
珀莉丝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
“…”
迦梨没有回答珀莉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银白之树主干中的记忆模因,必定是更为强烈的记忆模因,”诗人答非所问,“那些个体虽然依旧只是亿万分之几的构成部分,却会更具代表性。”
“所以,和往常一样,小白花。”
迦梨走到珀莉丝身旁,朝着她歪头一笑:
“用你的眼睛,去见证,然后遵从内心,做出选择吧!”
选择。
直视着诗人迦梨的笑眯眯的面庞,珀莉丝愣住了。
选择…还能怎么选择呢?
任由『绘弦者』完成“第二巴别塔”吗?
“…”
看着诗人迦梨的脸,珀莉丝清楚,自己无法再从她身上找到答案了。
正如曾经在尘埃星上经历过的那般,她必须亲自去见证,去选择。
“你留在这里吗?”珀莉丝问。
“观察一切是我的乐趣嘛,”诗人迦梨耸了耸肩,“从银白之树的视角观察,又何尝不是一种新体验呢?”
诗人迦梨踮起脚,拍了拍珀莉丝的肩膀,旋即大摇大摆地转身:
“玩得开心,小花。”
“…”
珀莉丝转过身,伸手抓住门把,深吸一口气。
她感应到了那小小的光团正在远处牵引着她,便轻声说道:
“海伦娜,再一次为我指路吧。”
然后,珀莉丝拉开了门——
“嗡——————”
拉开门的瞬间,汹涌的色彩喷涌而出,五颜六色的色块淹没了珀莉丝的视线,在她的周围融化开来。
那些色彩流窜着,逐渐构成天空、大地,和那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眨眼间,珀莉丝发现自己正站在狼烟四起的战场上,千军万马从她的周身掠过,冲向前方。
战场…
穿着古老铠甲的士兵们与一道道黑影厮杀着,哀嚎与战吼声不绝于耳。
那些黑影像是一条条舞动的蛇,在空中快速变幻着形态,它们的躯体游动时在空中撕出爆鸣声,轻而易举地将战士们的身躯一分为二。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
从战士们的嘶吼声中,珀莉丝知晓了那事物的名字——
——『龙疫』。
“轰隆隆…”
远方,地平线上传来轰鸣声,珀莉丝放眼望去,只见一堵黑漆漆的雾墙在大地上滚动着,一条条长蛇状的雾气从中窜出,像是一条条触手。
那便是…这些黑影的本体?
“滋滋滋…”
战场之上浮光掠影,那堵黑墙的迫近似乎已经预示了战士们的结局,可他们没有一个后退。
这似乎是一段更大的记忆模因…并非一个人的,而是一群人的…
那么…该怎么前进呢?走向那堵黑墙吗?
就在珀莉丝思考时,闪烁的黑影间,淡淡的灰色涌出。
“…!”
一道灰影出现在了千军万马间,注视着珀莉丝。
那是一道模糊的人影,她的手上抓着一把彩晶构成的长剑,灰焰在她的轮廓剑飘荡着。
那是『灰黯之焱』。
凯丽娜追进来了…?珀莉丝轻轻一抖袖子,蝴蝶刀落入指尖。
就连面容都没了,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灵智存在了…
不能动用白焰的话…处理这家伙还真有些麻烦。
“…”
『灰黯之焱』似乎就是冲着珀莉丝来的,她穿过千军万马奋战的痕迹,朝着珀莉丝挥动那把彩晶长剑——
“铛————”
珀莉丝挡住那一击,连连后退,感觉手腕一阵发痛。
仅仅是这一击,便让她做出了判断:
不能恋战。
在不能动用白焰的情况下,即便珀莉丝能靠着战斗技巧尽可能地避开『灰黯之焱』,也只有极低的容错率。
毕竟,那家伙的剑…不是凡物。
珀莉丝一抖手环,伴随着银色手环交错,因子势能让珀莉丝的速度翻倍。
她一边躲避着『灰黯之焱』的攻击,一边开启视觉。
“…”
很快,扭曲的银线之间,珀莉丝便看见了一个小光点。
小光点正快速转着圈,看起来十分慌张,它似乎试图给珀莉丝指路——『龙疫』的反方向。
那就跑。
珀莉丝一转攻势,在躲开『灰黯之焱』大开大合的斩击过后,她连续挥出三刀:
“铛!!!铛!!!铛!!!”
三刀,她将『灰黯之焱』打得连连后退,最后一刀更是直接将『灰黯之焱』轰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珀莉丝感觉手臂上一阵刺痛:灰色的火焰似乎在交战时溅射到了她的手臂上,烧穿了她的血肉,
“…”
珀莉丝撇了撇嘴,趁着『灰黯之焱』还没靠近,她转身,找了一匹无主的战马,翻了上去——
“驾!”
战马高高地扬起前蹄,旋即在缰绳的操纵下朝着光点所指的方向飞去。
珀莉丝能感受到身后的『灰黯之焱』站起了身,那家伙以非人类的速度追在战马的后方,紧紧咬着。
就快了…就快了…
眼看着光点穿过了一堵透明的墙,珀莉丝驾着战马,直接冲了上去——
“呜——————”
汽车掠过,溅起水花。
周围的景色依旧在飞快地前进,可场景已经转换至一辆车上。
珀莉丝从窗外飞掠的景色上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身旁。
一名面容苍白的少女正坐在她的身旁,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露出的锁骨如山峰般凸起,呈现着病态。
此时,少女看着珀莉丝,朝着她无奈地笑了笑。
“护士姐姐,麻烦您了,要不是我太没用了…也不至于要您忙这一趟。”
“别说这种话,”珀莉丝轻声开口道,“这不是你的错。”
她说完,愣了一下,旋即在自己的脑海中感应到了一团小小的光点。
啊…是她在帮我融入记忆模因,这么一来,就不容易暴露了。
意识到这点后,珀莉丝立刻投入角色:
“感觉好些了吗?”
“好不好的…也没办法呀…”少女喃喃道,“上次化疗才过去一个月…这次痛得成这样,姐姐,我是不是没救了?”
“不会的,”珀莉丝轻轻握住少女的手,“安心治疗,别想那么多。”
“好…我听话,”少女朝着珀莉丝淡淡笑了笑,“可惜啊…本来说这次病情好点…就去看大海…”
“…”
少女闭上了眼睛,静静地休息了起来。珀莉丝打量起了车内的设施:显然,这是一辆救护车,生命维持设备十分丰富,但看起来不那么先进。
在这个时代,癌症似乎是一种绝症。
可怜的姑娘…珀莉丝在心底默哀,旋即转头看向车窗外。
车窗外正下着雨,宽敞的道路上车来车往,却都为这辆承载着少女的生命之舟让路。
确认少女睡着后,珀莉丝向一旁的同伴询问:
“她的情况…还能解决吗?”
“解决?”
马车车厢内,丞相打扮的人轻轻挥动着扇子,沉思了一会儿。
“如果你是说解决那些黑影,靠着天师给的玄铁兵器倒是能做到,但是『龙疫』本身…我持悲观态度。”
“这样啊…”珀莉丝微微颔首,“难道没有极端一些的手段,从根源上切断『龙疫』?”
“这不正是我们一直在尝试的事情吗,”丞相叹了口气,“小子,你的家乡不就是个例子吗?『龙疫』在那片漂亮的麦田上扩散后,即便我们已经最快地肃清了那些被感染的村落,新的『龙疫』依旧不断地从土地下冒出来,不断扩散。”
“扩散,这就是『龙疫』真正难以解决的地方:只要它不在瞬间被完全消灭,哪怕只有一点点残留,都会在日后茁壮成长。”
“那如果,分开来,一块接着一块彻底铲除呢?”珀莉丝问道。
“没有用了。”
病床旁,医师轻轻叹了口气:
“癌细胞已经完全扩散了,这边切掉,那边又会长出来,如今她的身体状态这么差,手术的创伤只会让免疫系统更差,扩散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看着少女那苍白的睡颜,珀莉丝只能轻声叹了口气。
“只能祈祷状况要相对好些吧,”她说,“希望pet-ct能给我们个好结果。”
珀莉丝望向车窗外,此时,救护车正穿过医院的大门,两侧的绿化带上盛开着野花。
不,那不是野花,那是金色的向日葵。
珀莉丝骑着马,在金色的向日葵间骑行着,灿烂的阳光落下,照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空气很清新,田野间四处可见耕种的农民,远处可见错落的木屋。
一个小镇。
珀莉丝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儿,她驾着马,哼着小曲儿,在道路上慢慢前进。
很快,远处出现了一座白色建筑群:看起来像是个修道院,染着淡灰色污迹的白墙在灿烂的阳光下略显压抑。
门口,珀莉丝看见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字:
Maison de Santé Saint-Paul de Mausole。
珀莉丝读懂了这行字:圣保罗德莫索莱修道院,健康之家。
这是一家精神病院。
伴随着铁门的吱呀声,这座老旧的修道院向珀莉丝敞开。
“…”
下马后,珀莉丝将马给一旁的接待人员,旋即便漫步穿过门廊,在修道院内散起了步。
这里似乎没有一刻是安静的,细碎的声音充斥着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阳光下,修女们扶着病人散步,那些人大多神情呆滞,要么就是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容,要么就是仿佛在和谁对话一样,嘴里发出怪异的呢喃。
明明阳光是那么的灿烂,可这里却只让珀莉丝感觉诡异。
她顺着白色建筑群的外围绕了一圈,顺着斑驳的石墙朝着喧嚣的反方向漫步,踏过低矮的草丛。
修道院的后院要安静得多,这里有一片小小的池塘,池塘边长着一片向日葵。
然后,在池塘边,珀莉丝看见了一个画架。
画架旁,男人正专注地绘画。他的头上包着绷带,从轮廓可知他少了一只耳朵。一顶瘪瘪的贝雷帽压着他棕色的卷发,杂毛如野草般胡乱地扒在帽檐上,显然缺少打理。
这名画家似乎没有察觉到珀莉丝的靠近,只是一心一意地绘画。
珀莉丝走到画架旁,看向他的画布。
第一眼,她以为那是起舞的橘色火焰,可细看才发现,那是一朵朵向日葵:有的垂落,有的盛放。
他用鲜艳的色彩肆意地在画布上涂抹着,笔触凌乱,却迸发着强烈的生命力,彷佛他的画笔在燃烧,整张画布随时会被点燃。
“呼…”
直到又一朵向日葵被勾勒完毕,男人才回过神来,意识到珀莉丝正站在自己身旁。
“抱歉,小姐,我没注意到您。”
画家朝着珀莉丝淡淡笑了笑,彷佛刚刚睡醒。
“我的状况还好,目前没有发病的征象,不过我估摸着时间也快了…您还是远离我比较好,我不值得您浪费时间。”
“你的画很有生命力。”珀莉丝轻声道。
画家一下子愣住了,珀莉丝看见他的瞳中闪烁着火花。
“谢谢您,很少有人这么说。”
他的语气激动了几分,虽然他依旧竭力保持着平稳的语调,但纸是包不住火的。
“您看起来很正常,为什么进了这所修道院?”珀莉丝问道。
“只是现在正常而已,”画家的笑甚至有些害羞,“我的癫痫发作时可就不那么绅士了…啊,最好的阳光要消失了,或许我得回去了,修女可能正找我吃药呢,她对我总是很严厉,或许是因为我房间里的画太难打理了。”
他收拾起画板,把颜料都丢进篓子里,旋即起身,有些犹豫地看着珀莉丝。
珀莉丝淡淡一笑,轻声道:
“可以给我看看你其他的画吗?”
“啊…当然可以!”画家开心地笑了,但转眼间又变得似乎有些犹豫,“不过,有些画可能没这么漂亮,也不那么令人愉快…”
“没关系,我很乐意看看。”珀莉丝点头。
“那就太好了。”
画家的语调变得轻快了不少,他带着珀莉丝穿过后院,回到了修道院内的病房。
一进房间,珀莉丝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油彩味。房间不大,极为简陋,夕阳西下时的阳光穿过铁窗,落在了房间的主角们身上。
画作。
房间里到处都是画作,有的是修道院的景色,有的是金色的麦田,有的是燃烧的向日葵,有的是静谧的村落。
画家的笔触很狂野,他的绘画似乎并不拘泥于精准地描绘形态,而是用纯粹的情绪来填充画布。他的画中几乎每件事物都在燃烧,从向日葵到麦田,从树海到白色教堂,情绪在油彩间咆哮着,似乎要化作一场大火。
“我最近在画这些金色的小家伙,”画家把刚画好的向日葵放在床头,“嗯…他们总让我感觉亮堂些,我很爱它们。”
他打理了一下画布,转过身,发现珀莉丝正停留在一幅画作旁。
他走到珀莉丝的身旁,与珀莉丝一同望向那幅画,旋即轻笑:
“这张…就不像那些漂亮的小家伙那般愉快了。”
那是一张深蓝色的星空图景,群星在深蓝的画布上狂放地流淌着、旋转着,一股又一股流向对撞在一起。
“我给它起名《星月夜》,”画家喃喃道,“啊…是啊,直到现在我还心有余悸。”
“你是怎么画出来的?”珀莉丝看向画家。
这幅画,描绘的是光与暗的洪流对撞在一起时的情景。
“我做了个梦…或许是梦…”
画家看着《星月夜》,脸上的神情像是在发呆。
“我看见了那些东西…啊,我真不愿意回忆,那天晚上我在外边写生,但是实在是太困了,我就睡着了。”
“我睡着了吗?事实上我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一场梦,总而言之,自从那次之后…”
“…我就犯了癫痫病。”
珀莉丝没有看画家,她的视线已经被夺走了。
她凝视着那张扭曲的星空画,看着情绪饱满的线条在群星间旋转着。
旋转…扭曲…
望着CT底片上那些大大的、扭曲的阴影,珀莉丝听见主治医生在叹气。
“与上次相比,原病灶扩大15%,新增多处转移…”
珀莉丝将视线从CT片子上收回来,看向一旁的少女:她正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静,像是医生在讲述的东西与她无关。
“姑娘,要不你先出去?”和蔼的主治医生朝着少女笑了笑,“我和你的妈妈聊一下?”
女孩很乖巧地便起身,走向门口。
出门之前,她转头,朝着珀莉丝笑了笑。
“哐当。”
门一关上,女孩的母亲便哭了起来,父亲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看着医生:
“还有手术机会吗?”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他又看向那张CT底片,思考了很久后才斟酌着开口:
“和之前一样,Whipple手术,如果成功,姑娘的生存期延长8-12个月。”
“这个手术…很危险?”
“按这个病情,有六成概率她下不了手术台。”
主治医生轻轻叹了口气,他的脸被口罩遮着,但那对苍老的眸子中满是怜悯。
“如果不治的话,姑娘大概还有3个月左右的生存期,用药物维持一下,4个月顶天了。”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父亲轻轻捏着她的肩膀,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最好今天就给我答案,再晚一些就没有手术机会了。”
主治医生抬了抬眼镜,神情认真:
“必须想清楚,是做,还是不做?”
“做不做?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问朕这种问题!!”
一声怒吼传来,珀莉丝转头,只见龙椅之上的黑衣皇帝站起身,猛地一拂那绣着烫金龙纹的袖子。
他怒视着殿堂中的群臣,当那对金色眸子扫过来时,珀莉丝明显感觉身旁的丞相颤抖了一下。
“第二次东征,必须进行!”天玄帝大吼道,“玄铁如果无法阻挡『龙疫』的扩散,那就用你们的身体挡住!天玄疆土,岂能由堪堪邪祟侵蚀!”
皇帝低下头,目光落在丞相的脸上:
“羽玄,可否将对策细说于朕?”
“有…有!”
珀莉丝身旁的丞相起身,朝着天玄帝微微欠身:
“切断东疆地下的龙脉,以玄铁阵隔之,再由将士们亲自铲除龙疫邪祟,我们便能建起长壁,隔绝邪祟降临。”
“呵…听着倒是有模有样,但当真就和你先前说的那般,即便成功,也最多不过再支撑一期年?”天玄帝眯起眼睛。
“维持一期年已是此法之极限,在此期间,玄铁司将持续思考良策,”丞相再度欠身,“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你最好能!”
“…”
殿堂之上,帝王呵斥群臣。
殿堂之下,珀莉丝静静聆听着,神情淡然。
她在专注:从刚刚开始,一种诡异的违和感扩散开来。
“嗡嗡…”
不知何时,一缕灰焰燃烧了起来,在宫廷的另一头窜起。
那是『灰黯之焱』,祂持着那把晶莹剔透的长剑从烫金屏风后走了出来,穿过群臣,走向珀莉丝。
不论是殿堂之上的天玄帝,还是其余人,都像是没看见祂那般,一如既往。
该遛了。
珀莉丝起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宫殿的大门口冲了过去——
——小小的光点悬挂在门的上空,为她指引着道路。
奔跑途中,珀莉丝听见了身后的燃烧声:『灰黯之焱』追了上来,烈火噼里啪啦爆鸣着。
“…!”
珀莉丝猛地撞开大门,冲向外界——
“轰隆!”
燃烧。
身后有什么汹涌的东西在疯狂燃烧着,伴随着惨叫。
珀莉丝骑着马,与一群牧民一同奔腾于草原上,天空被火焰染成了赤红色,黑云间透着赤光,宛若恶鬼的獠牙。
“野火膨胀了!快马加鞭!”
“需要有人引开它们!二郎!照顾好你妹妹!”
“爸爸!”
珀莉丝转头,只见一名戴着羊毛帽的男人一拽缰绳,驱着马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在他的身后,珀莉丝看见火。
火。
燃遍草原的、赤红色的火。
那火焰彷佛具备生命力般,燃烧的轮廓在空中卷出恶魔的面庞,焰光卷成触须,在草原上攀爬、蔓延着。
当那个男人带着一队人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奔去时,野火的方向突然改变,朝着那个方向蔓延。
趁着这个机会,大部队得以选择了野火蔓延相对较慢的方向,策马奔腾。
“…”
珀莉丝望向身旁骑行的少年,他攥着缰绳,眼里闪烁着淡淡的泪光。
在他的马背上,一名牧民打扮的少女呆呆地看着野火远去的方向——她父亲离开的方向。
她的手在颤抖着。
…
不知骑行了多久后,天空终于不那么赤红了,炙热的氛围逐渐消散。
牧民们的速度慢了下来,马背上,他们拿起鞍上挂着的袋子,从里面取出奶酪和水。
少年默不作声地啃着奶酪,他把水袋给了身后的妹妹,握着缰绳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我们已经被野火追了八个月了…上一个湖泊还是三个月前…”
妹妹喝着袋子里的水,神情呆呆的。
“再过几个月,整个草原都要被野火吞噬了…我们真的能找到大海吗?”
“能找到的,”少年低声说道,“一定会找到的。”
“但是大海的水不能喝…”妹妹喃喃道,“我们还是会渴死…”
“野火没办法在海上蔓延,”少年说道,“只要能渡过大海,去新大陆,我们总能找到水的。”
“是吗…这样啊…”
妹妹看着水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喝。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伴行的珀莉丝,露出一个微笑:
“旅行家小姐,听说你是从新大陆来的,那你肯定见过大海咯?”
“当然。”珀莉丝点头。
“可以给我…描述一下大海是怎么样的吗?”
“海啊…”
看着少女期待的眼神,珀莉丝轻声诉说道:
“海很蓝,湛蓝色的,和天空一样纯净…”
“啊…这个我知道…”
病床旁,少女朝着珀莉丝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我看过很多大海的照片…每次都觉得不可思议…居然能这么蓝,明明那些小湖都没这么蓝呢…”
“大海很漂亮,”珀莉丝起身,为女孩更换药瓶,“蓝蓝的,天上有海鸥在飞,沙滩上到处都是人。”
“这些我也看过!”
少女激动地笑了笑,神情突然黯淡几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小画板,轻轻摇头:
“本来要是我再有用一点,这次休息期是可以去看大海的…啊…可是肚子实在太痛了…”
珀莉丝低下头,看着少女那苍白、落寞的神情,轻声叹息。
“你会好起来的。”
“谢谢你…护士姐姐…”少女轻笑。
她抬头,望着病房的天花板,眼神发散。
“我一直都想能亲自去画一画大海…之前我对着网上搜来的图片画,怎么画都感觉不对…就是不对…”
她犹豫了一下,旋即拿起画板,递给珀莉丝:
“这是我昨天画的,护士姐姐,你看看…像吗?”
珀莉丝接过画板,目光望向画板上的一片深蓝。
深蓝。
“…说实话,我不清楚那天的梦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片深蓝色的星空意味着什么。”
珀莉丝抬起头,画家正坐在床边,最后一缕阳光穿过铁窗,落入室内。
他轻抚着最后的那一缕阳光,喃喃道:
“我和他们讲过那场噩梦,没有人信我,毕竟星海怎么会是那副模样?星轨位移…像是一条条相撞的河流…”
“您觉得呢?我所绘出的那片星海,像吗?”
“…”
珀莉丝又一次望向画纸上流动的群星,轻声开口道:
“像,很像。”
她将画放回原处,看向画家。
他已经点燃了蜡烛,烛光映照下,那张沧桑的面庞因珀莉丝的称赞而露出淡淡的笑。
他的面容很是憔悴,可此时的每一道皱纹间都似乎蕴藏着阳光般的灿烂。
明明他还年轻,却已经有了几分迟暮的神色。
“那场梦,害我病了。”
画家轻轻抚摸着自己少了耳朵的那侧。
“梦里的景象害我发了疯,割了耳朵,但是我觉得…或许那场梦正在试图告诉我一些什么。”
“比如说?”
“比如说…我们的世界只是湍流上的浮萍,”画家望向铁窗外的天,“如果星河能像我画布上那般涌动,那将是何等磅礴之力?在那种力量之下,我们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看看…我只是在梦中见了它一眼,便病倒了…哈哈,开个玩笑,只是我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吧?”
“说不定,你看到的是世界的真相。”珀莉丝轻声道。
“谁知道呢…就算那是真相,又有谁会在意呢。”
此时,天黑了,云朵褪去夕阳的淡金,幽深的蓝顺着山脉的轮廓爬上夜空,如宁静的湖泊。
星星闪烁了起来,像是黑布上的亮粉,若隐若现。
“在我们的心里或许有一把旺火,可是谁也没有拿它来让自己暖和一下,”他说,“从旁边经过的人只看见烟筒里冒出的一缕青烟,不去理会。”
“不过,就算星河真的有那样磅礴的力量…我又能做到什么呢?”
画家回过头,朝着珀莉丝青涩地笑了笑。
“肉体终究会变成土的,我能做的,也只有在变成土之前,把我的情绪刻在画布上。”
“毕竟,就算那条河终有一天会冲垮我,那些灿烂的阳光也会是我存在的证明——至少这能传达一些好情绪?前提是真的有画廊愿意把我的画摆在里面展出,哈哈…”
他的眼神有些黯淡,但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在那之前,我必须守护那把内心的火,要稳着点,耐心地等待着,有谁走来,挨近它坐下…啊…”
他看着珀莉丝,眼中似乎真的有两朵火苗在跳动。
“遇到您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画家朝着珀莉丝笑了,“除了提奥,您是极少数认为我画的东西有价值的人了。”
“时间会为真正的艺术正名的,”珀莉丝轻声道,“但是你不害怕吗?”
“您指的是?”
“如果你的作品永远不会被人看见,如果你想传达的一切永远都传达不出去呢?”
“这是…大概率的吧。”
画家无奈地笑了,他耸了耸肩,形态佝偻。
“但或许…这也是最好的结局,”画家喃喃道,“毕竟,如果他们永远都不必面对那片星空…”
“…就不用像我一样,用画布上的色彩来对抗心底的恐惧了。”
画家轻声叹了口气,他朝着珀莉丝挤出一个笑容:
“愿您好梦,女士,我该休息了。”
“…”
离开画家的房间后,珀莉丝走出大门,站在了圣保罗德莫索莱修道院的大门口。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深蓝色的群星,缓缓地伸出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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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眼中,群星闪烁着,时而流淌,时而静止。
对于凡人而言,只是窥见那真实群星的刹那,便足以颠覆整个世界。
而当世界被颠覆的刹那,又有多少人能维持住本心,不被不可抗力的洪流裹挟,陷入疯狂?
用色彩和情绪来对抗疯狂…是什么驱动着他?
或许…在他眼中…
那灿烂的阳光从未虚假过。
“哈…”
珀莉丝吐出一口气,低下头,望向一望无际的黑色原野。
不知何时,起雾了,雾气间,厮杀声此起彼伏。
“杀!!!!”
“铛!铛!铛!”
兵荒马乱,庞然大物压在头顶,令一切都染上绝望的灰调。
雾中,珀莉丝看见火:野火在群星之下燃烧,追赶着牧民。
雾中,珀莉丝看见刀:玄铁折射着火光,砍向那黑色的邪祟。
“啊啊啊啊啊啊!”
战场的中央,珀莉丝回过神来,看见一条黑色雾蟒刺穿了军队将领。
脂包肌,铁甲护身,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强壮,凶恶的面庞彷佛来自地狱的恶鬼。
可在『龙疫』面前,他的命运和其余数千个士兵没什么区别。
“列阵!第二次东征绝不能在这里停止!”
珀莉丝转头,只见丞相正挥动手上的铁扇,扇面亮着淡蓝色的符文。
他戴着玄铁打造的面具,一袭黑衣,像是来自某种至高存在的令使。
“呼!哈!”
身穿玄铁铠甲的十万精兵整整齐齐地列阵,在他们脚下,墨黑色的玄铁大阵闪烁着蓝光。
“奉天玄大帝敕:破军!斩将!摧城!”
丞相怒吼一声,玄铁面具上迸出蓝光。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玄铁阵也开始运作,淡蓝色的光晕漂浮在空中,构成古老的甲骨符文。
“呵!哈!!!”
十万精兵举起玄铁重器,蓝色符文攀上墨黑刀刃,光芒沸腾着。
“滋滋滋!”
『龙疫』的高墙呼啸而来,一条条黑色雾蟒从墙上窜出,刺入万军阵中——
“呲喇!”
厮杀开始了,玄铁器的确能更加轻易地撕裂那些邪祟,有那么一会儿,众将士甚至取得了优势。
可似乎是意识到了玄铁的存在,『龙疫』愈发凶恶地咆哮了起来,雾蟒的数量一下子倍增。
然后,战局开始毫无悬念地倒转——
“啊啊啊啊啊啊!”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士们哀嚎着,惨叫着,他们的确有了能与邪祟一战的铁器,可再怎么说,他们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大阵中央,丞相挥动着扇子,排兵布阵,机关算尽。
可败局已定:黑雾撕裂了阵型,掀起地面上的玄铁,像是撕开薄弱的模板。
将士们开始逃窜,在宏伟的不可抗力面前,他们的理智终于崩溃了。
“列阵!列阵!”
丞相咆哮着,他挥动着铁扇,试图重组崩坏的秩序——
“呲喇!”
一道黑烟刺穿了他的腹部,他跪倒在地,玄铁面具之下渗出鲜血。
珀莉丝在丞相的身旁蹲下,她托起丞相的上半身,用手摘下他的面具。
“咳咳…咳…”
丞相痛苦地看着珀莉丝:他的脸上开始长出一块块黑斑,那些斑块像是蘑菇一样凸了起来,撕裂了他原本的五官。
“告诉皇上,羽玄…已鞠躬尽瘁…”
他呛出几口鲜血,逐渐发散的双眸望向天空,盯着那墨黑色的天。
“群星啊…世人犯了哪般重罪…你才降下此等瘟疫诛杀众生…”
“不甘啊…不甘…”
他的瞳孔逐渐扩散,伴随着嘴角溢出更多的鲜血,他死了。
“…”
战场已经化作屠宰场,黑色雾蟒彻底瓦解了大阵,将战场化作了单方面的屠杀。
珀莉丝缓缓起身,望向黑雾:一抹灰白色的火焰在雾的轮廓间亮起。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随手翻上一匹马,拽着缰绳便跑——
“呲喇!”
下一秒,一缕灰光擦过她的肩膀。
珀莉丝只感觉一阵剧痛,她捂住肩膀,猛地甩动缰绳:
“驾!”
战马咆哮奔跑了起来,不远处,小小的光点反复闪烁着,为珀莉丝指引着道路。
跑着跑着,战场的黑烟愈发浓烈,牧民们的号角声传来:
“跑!跑!”
“三叔!别去那边!”
“少废话!你娃儿带着队走!以后你就是领袖了!”
赤红色的天空下,牧民们奔跑着,在野火的追赶之下逃窜着。
珀莉丝已经忘记这是第几次逃离了:野火总是这样神出鬼没,上一秒还风平浪静,下一秒便如狂风般呼啸而来。
“驾!驾!”
少年怒喝着挥动缰绳,马背上,妹妹捂着双眼,呜咽着。
“呜…呜呜呜…”
“别哭!水很珍贵!”少年大吼道,“我会带你到海边的,我一定会带你到海边的!”
珀莉丝看着妹妹脸上干涸的泪痕:眼泪只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瞬间,便被高温灼成了淡淡的痕迹。
与珀莉丝对上眼后,妹妹颤抖着伸出手:
“旅行家小姐…你的肩膀…受伤了…”
“没关系,只是小伤。”
珀莉丝朝着少女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旋即拿过一旁的医用纱布,开始为自己包扎。
病床边,另外一名护士将彩超仪器收了起来,朝着少女微笑:
“今天的检查做完啦,血项报告刚刚出来了,比之前要好很多啦。”
“这样吗…”少女虚弱地笑了,“太好了…”
她看向珀莉丝,脸上带着歉意:
“抱歉姐姐…那时候我实在太痛了,才踢到了你,弄得你摔成这样…”
“都说了没关系,只是小伤,”珀莉丝摇头,她已经包扎好了伤口,“你痛成那样,也很配合我们完成了治疗,你很棒了。”
“嘿嘿…”
少女朝着珀莉丝虚弱地笑了笑,她已经十二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全靠输液维持生命体征。
“姐姐,爸爸说,等这次炎症压下来一些,我就要手术了,”少女看着珀莉丝,轻声道,“他说八成概率我能从手术台上下来!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珀莉丝朝着少女温柔一笑,“挺过这一关后,你就可以去看大海了。”
“嘿嘿…真好…”少女傻傻地笑了,“我好想看大海啊…只要让我看到大海,下一次就算直接死掉也无所谓了…”
“不要乱说话,你怎么会死呢。”
珀莉丝握住少女的手,微微用力。
“你是个好孩子,一定会见到大海的。”
“真的吗…”
牧民们搭建起的篝火旁,妹妹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泪眼婆娑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我们到时候怎么渡海呢?”
“去找港口,”珀莉丝说道,“应该还有一些船,只要你们能齐心协力,把船开起来不难。”
“船啊…”妹妹喃喃道,“哥哥,你会开船吗?”
她望向篝火旁的少年——自从三叔用命换来逃脱野火的机会后,他就再没说过话,只是默默地在一张羊皮纸上写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妹妹期待的视线,少年抬起头,朝着她点了点头:
“我会开船。”
“就算你哥哥不会,我也会,”珀莉丝轻轻抚摸着少女的脑袋,“或者,我们可以游过去——临岸就有几个小岛,只要逃到岛上去,至少野火不会追过来。”
“游泳我会!”妹妹举起手,“当时在小湖里练过!哥哥游得还没我好呢!”
“啰嗦…”少年嘀咕。
“呜呜,好渴啊…”妹妹抱怨着望向天空,“那个小湖已经被野火烤干了,当时路过都没能多存点水下来…”
“很快就会有水了…”哥哥喃喃道。
妹妹转头,看向哥哥不断在羊皮纸上书写的笔,鼓起腮帮子:
“还在写还在写…都不和我聊聊天…”
“我要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哥哥吐出一口气,“游牧民不会白白死去,我要将他们的故事讲给后人听。”
他抬起头,望向群星,轻声说道:
“巴鲁达拉许诺了我们草原,可当群星降下野火时,她的身躯化作火海,驱逐着草原的子民。”
他的手在颤抖,他的笔也在颤抖。
“为什么…”
“…”
珀莉丝也抬起头,与他一同望着深蓝色的星空。
夜空宁静而祥和,深蓝色的天幕笼罩着大地,像是蚊帐遮着安睡的婴孩。
“明天的阳光一定会很灿烂,”珀莉丝的身旁,画家喃喃道,“或许,我该去麦田,画几笔金色。”
珀莉丝低下头,看向身旁不知何时也来到花海中的画家:
“您不睡吗?”
“睡不着啊…”画家喃喃道,“我还是对那场梦很在意…我希望它真的只是一场梦,希望我们头顶的群星从未那样疯狂地流淌…”
他笑了,即便在夜色中,他的双眸似乎依旧燃烧着火苗。
“说不定哪天…我手上的画笔就会沉重到泼不出颜料…哈,他们总说我们这群把艺术当救命稻草的人是疯子,觉得我们用生命跳出的舞步是在发疯。”
“他们只是没听见音乐。”珀莉丝轻声道。
未窥见真实的世界之前,凡人将永远沉睡在安乐的阳光下。
而那些窥见了真实世界的人,他们需要更多的阳光来维持住心中的火。
可路过的人只看见烟,便认为他们疯了。
“其实,我已经能感觉到,我的时日快到了,”画家开始左右踱步,“我的艺术能表达的灿烂就到这儿了,无法再精进,但我的恐惧却从未停止生长,很快,它就会淹没我为自己绘出的太阳…那些漂亮的小向日葵。”
他轻叹一声,脸上带着坦然的笑。
“不过,也算值了吧。”
“值了?”珀莉丝转头。
“我战斗到了最后。”
画家握住拳头,比了个手势:
“像个战士。”
“没错,羽玄死得像个战士…他证明何为忠勇,何谓战士!”
阴暗的殿堂内,众臣噤声,唯有那龙椅前的皇帝左右踱步。
得知丞相之死后,他便陷入了这种亢奋的状态。
不,那是亢奋吗?
众臣都知道,第二次东征失败后,他们的皇帝终于疯了。
这个眼睁睁地看着『龙疫』清扫他所统一的十三国疆土的皇帝,终于疯了。
“是啊…战…朕要战!”
天玄帝猛然止步,金色双瞳扫过一片死寂的殿堂,大吼道:
“众卿,起身!从此刻起,文官武职,皆入兵列!即刻起,去玄铁司披甲!五个时辰后,于殿前待命!”
“『龙疫』已然兵临城下,尔等鼠目之辈竟还在沉湎于恐惧!你们要抱头鼠窜到几时!用你们的手抓起刀!”
“战!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
远远地,珀莉丝看着众臣起身,在绝望中走出殿门。
天玄帝站在他们之间,黑色龙袍下形如枯槁,已然憔悴到了极致。
皇帝的双瞳落在珀莉丝的脸上,从那威严的金眸间,珀莉丝读到了龙威之外的些许情绪。
他在恐惧,在害怕。
这位帝王在自己的首都即将陷落之前终于察觉到了不可抗力的降临,他曾以一己之力扫平十三国战乱,将疆土一统。
他是龙,是天子,普天之下皆为他的疆土,他本是这片苍茫江山的唯一皇帝。
可那『龙疫』毫不留情地撕裂了他的国度,像是一头疯狂的野兽般吞噬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哈哈哈…天要除朕,朕便要胜天!”
天玄帝抽出了腰间的宝剑,他拖着剑,最后一个走出大殿。
在出门之前,他最后回头,望向那阴暗中的龙椅。
他正在走向结局。
结局。
每个故事都有结局,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结局。
在宏伟的不可抗力面前,不论是皇帝,是自由民,是伟大的灵魂,还是青春靓丽的少女,都只有一个结局——
——毁灭。
“…”
跟随天玄帝一同穿过殿门后,珀莉丝走进了病房,走到少女的床边。
“你是今天的第一床手术,”护士长正拿着记事板,“禁食禁水了吧?”
“禁了,”少女微笑,“姐姐,我很乖的。”
“你最乖啦,”护士长微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手术吧?”
“知道…”
“…”
站在病床边,珀莉丝看着护士长对姑娘进行术前问询,神情恍惚。
问询的过程中,少女转过头来,朝着珀莉丝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的双眸是那么的纯净,彷佛那里面装着大海。
大海。
“…”
珀莉丝推着少女的床,把她送入了手术室。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座如机械构建出的囚笼。
在珀莉丝的帮助下,少女躺上了那张狭小的手术床:她已经够瘦弱了,可那张床对她而言还是很小。
“来,头往上一点,好…乖。”
在珀莉丝的引导下,少女在手术台上躺好。
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后,珀莉丝刚要转身离开,少女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
“姐姐。”
珀莉丝转过头,正对上了少女那苍白的面庞。
灿烂的笑容消失了,少女的神情看起来很平静,又像是委屈得随时会哭出来。
“我…”
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却被她努力地藏住了。
“我能去看大海吗?”少女小声说。
珀莉丝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这一刻,她似乎和少女站在了一起,去仰望那压在眼前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堵墙,无限高,无限宽,你不论如何也无法跨越。
“一定能的。”
珀莉丝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握住少女冰冷的小手。
“你一定能的。”
“…”
“嘟…嘟…”
走出手术室后,珀莉丝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门口等待区的少女父母。
母亲似乎已经哭干了眼泪,父亲则像一棵坚挺的松树,伫立在那儿。
他似乎想努力挺直脊背,却总是有着那么些佝偻。
“辛苦你了,”父亲朝着珀莉丝挤出一个笑容,“我女儿很喜欢你。”
“她是个好孩子。”珀莉丝轻声道。
“这次如果她能挺过来,我说什么都会带她去看大海,”父亲喃喃道,“本来票都定好了…”
“本来票都定好了啊…”
“…”
少女的眼中装着大海,父亲的眼中装着少女。
两人向往着同一片大海:那大海意味着什么?只是湛蓝色的波涛、天空,还有白色的海鸥吗?
不…
或许,大海于少女而言,早已不是一个向往之地。
她渴望的,是逃离这种残酷的命运。
大海,是她理想中的终点。
终点。
“…”
游牧民们终于来到了他们的终点:大海。
可等待他们的,不是蔚蓝色的天空,也不是清澈的波涛。
而是一片火海。
野火早就蔓延到海上了,冲天烈火从地平线一直燃烧到岸边,在黑色的海滩上燃烧。
野火不是普通的火,它是来自陨石的火,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火,又怎能以这个世界的常识来推断它?
这件事早就刻在了游牧民的潜意识中,是他们忘了吗?
不…
他们渴望着一种可能性,一个归宿,一条生路。
唯有拥有那个执念,人才能在绝境中不断前进,即便追在身后的死神是远超自己理解的不可抗力。
可等待在终点的,未必就是希望。
“…”
妹妹呆呆地望着那片火海,神情愕然。
在他的身旁,少年跪倒在地,疯狂地用手垂在滚烫的黑土上。
“嘭!嘭!嘭!”
游牧民们大多一片哀嚎,在他们的身后,地平线已化作赤色——野火正在追赶而来。
而在他们的眼前,大海本身便是另一片野火。
“…”
珀莉丝低头看向妹妹:她的脸上划过两道泪痕,在逐渐炙热的空气中很快便凝固了。
“为什么…”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
似乎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一束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海滩上。
金色阳光。
“…”
金色的麦田间,画家抬起头,微笑着望向漫天灿烂。
他已经架好了画架,麦浪随风摇曳,热气扑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令他的喉咙干燥。
他很渴,可如今的他只想将眼前的一切用金色的颜料记录下来。
“…”
“嘿,看看那个怪人,他又来了…哈哈哈!”
“别在这里画了!你画的东西还不如羊粪!”
“啪嗒!”
一颗石子砸在了画家的身上,他没有在意,只是专注地绘画着。
“嘿!”
“那疯子不理我们,他不会发疯吧?”
“喂!你,立刻给我滚出去!”
“咔。”
似乎是枪上膛的声音,少年狡黠地笑着,在金色阳光下抬起一抹反射的银。
“听到没?”
“滚出去!”
“滚出朕的疆土!”
大殿之前,天玄帝举着宝剑,面对着漫天黑雾。
『龙疫』如风暴般卷过了城墙,首都的疆土已经开始陷落,居民们在街道上被撕成黑粉,士兵们在逃窜中爆裂成碎片。
“朕乃天玄帝,千古一帝!真龙天子!”
天玄帝的面容狰狞,像是一头发狠的恶龙。
“孽障,你岂敢僭越朕之国土,今日朕便将皇都化作你的坟冢!”
“来吧!来吧!今日,朕这真龙,便要屠了你这孽障!”
“冲锋!!”
“嘭!嘭!嘭!”
伴随着战鼓声,『龙疫』已来到皇宫之外。
黑雾轰击着城门,一击,一击,又一击,
“嘭!”
“嘭!”
“嘭!!!”
终于,城门在一道轰击之下开启!
“啪嗒。”
开门时,推出来的并不是病床,而是疲惫的主治医生。
他的步伐似乎并不着急,或许是九个小时的手术时间夺走了他的全部精力,他的手在颤抖。
看见医生走出门,少女的父母连忙起身,凑到他面前。
远远地,珀莉丝看见医生开口了。
他向父母说了些什么,随后珀莉丝便看见母亲跪倒在地,而父亲则是化作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终于推着病床走出了手术室。
只是这一次,少女已经被盖在了白布下。
瘫软的母亲站起来了,石化的父亲又一次解冻。两人嘶吼着,拼了命地追赶着病床,像是要将自己的女儿从床上抢下来。
护士们连忙拦住他们,白茫茫的一片左右闪烁着,像是摇曳的火焰。
火焰。
野火开始卷上海岸,似乎是感应到了自己的同类正在靠近,它们终于不再局限于海面,而是卷上岸边。
游牧民们四散奔逃着,可不论他们逃向哪个方向,等待着他们的,都是野火。
野火已经燃遍了整个草原。
“轰隆隆…”
火焰的咆哮声中,珀莉丝看见少年蹲下身,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妹妹。
他用来记录的羊皮纸就落在脚边,伴随着温度升高,羊皮卷自燃了起来,连通他在纸上写下的一切一同燃烧殆尽。
在游牧民们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少年护住少女,在她耳畔轻声道:
“不怕,乖,这只是噩梦,醒来就好了。”
“哥哥…”
少女抽噎着,娇小的身躯不断颤抖。
“好烫…好烫呀…”
“不怕…乖…不怕…”
“可是好烫呀…呜…好烫…”
野火一个接着一个将游牧民们吞噬,他们在火焰卷过的瞬间被烧成焦炭,散落一地。
火焰不断收缩,最终,火圈中只剩下少年和他的妹妹。
妹妹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动静:是高温让她晕厥了吗?还是恐惧摧毁了她的神智?
少年庆幸这件事的发生,至少他的妹妹不用感受到痛苦了。
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扑面而来的野火。
他抽出腰间的短管猎枪,瞄准了迎面而来的烈焰:
“去死吧!”
“嘭!”
开枪声,伴随着少年惊慌失措的尖叫。
猎枪的子弹击中了画家的胸口,将他打翻在地。
金色的颜料伴随着他的倒地撒了一地,绚烂的金与他的鲜血混合在一起。
“不…!我不是故意的!”少年在大喊,“对不起!”
田野间,奔跑声逐渐远去,只留下画家在抽搐着。
在他的眼里,湛蓝色的天空消失了:苍穹又一次染上令人绝望的深蓝,群星在他的眼前流淌了起来。
最伟大的艺术家死于一个孩子捣乱般的走火?真是造化弄人。
那片深蓝色的群星旋转着——那是在嘲笑他如闹剧般的死吗?
不…
画家的嘴角淌出鲜血:他笑了。
群星怎会嘲笑一个人类?
祂们甚至看不到一个人类。
祂们只是不经意间露出真容,便能逼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灵魂们。
“哈…”
画家眯着眼睛,在昏迷之前,他放空思想。
他呼气,吸气,执行着生命最原始的律动。
“哈…”
“哈…”
残破的大殿中央,天玄帝终于爬上了自己的龙椅。
他挣扎着转过身,拄着剑,望向那被一寸寸掀开的天花板。
『龙疫』不费吹灰之力便摧毁了他的军队,像是踩死一群聚在一起的蚂蚁。
“轰!轰!轰!轰!轰!”
巨殿的支柱一根接着一根被拔起,抛向空中,旋即被撕成碎片。
望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黑雾,天玄帝的双瞳依旧闪烁着。
龙椅上,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剑,对准那呼啸而来的雾墙。
“来吧…!”他低吼道,“来吧!”
“轰————————”
黑雾卷过他,将他撕成飞灰,像是先前撕裂任何一个普通将士那般。
它并不觉得这位真龙天子有什么特殊的:它甚至都不清楚这家伙是皇帝。
黑雾彻底吞噬了整片大陆,如若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抵抗,它也会在今天完成吞噬。
天玄帝的两次东征于它而言毫无意义。
“…”
珀莉丝站在黑雾中,双眸微眯着。
她的左前方是金色的麦田,右前方是野火燎原。黑屋笼罩在她的周围,吵闹,却又如少女所在的停尸间那般寂静。
『绘弦者』,这些被不可抗力摧毁的人最终催生了祂。
而珀莉丝没有从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身上看见拉普拉斯·冯·瓦兰提亚的特征。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所看到的拉普拉斯也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那个目睹着末日摧毁自己文明的学者经历了什么,她真的能感同身受吗?
那个少女渴望摆脱绝症,去看大海,她错了吗?
那个少年渴望带着自己的妹妹逃出野火遍布的草原,他错了吗?
那个皇帝渴望守护自己的疆土,他错了吗?
那个画家渴望用艺术对抗疯癫的神智,直至他因枪伤死亡之前,他都在向自己的弟弟发出请求:“不要指控任何人。”
他错了吗?
他们错了吗?
失控。
这个疯狂的世界早已失控,只要还有生命活着,就会有下一个『绘弦者』诞生。
“…”
沉默中,点点灰白在黑中燃起。
珀莉丝望向远处,她看见『灰黯之焱』就伫立在那儿,像是大门的守卫。
“追不上我,所以直接在终点等我了吗…”
珀莉丝轻声喃喃着,抖了抖袖子,蝴蝶刀落下。
小小的光点正环绕在珀莉丝的周围:海伦娜正在告诉她,这里是唯一的路径。
“那就来吧…”
珀莉丝轻声说着,朝着『灰黯之焱』举起蝴蝶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