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漆神 kṛṣṇa
“现在，你离家很远了。”
黑日的照耀下，少女跪坐在角斗场的中心，低头望着灰白色的沙地。
胶状液在沙地上扩散着，淌过她的刀刃，最终触碰到了她的手。
自从离开花海后，少女似乎就再也没能离开这座角斗场。
一次又一次，每当她被呼唤时，她便拔起插在灰白沙地上的刀和剑，走向她的敌人。
一次又一次，她听见敌人哀嚎。
一次又一次，她回到角斗场的中心，将剑刺入沙丘，跪坐在地。
她似乎从未离开过角斗场，即便她的足迹遍布星河，即便她的双足踏上了一个又一个崭新的土地。
她的使命从始至终却只有一个，那便是铲除她的主人需要她铲除的。
作为强权的刃。
她偶尔会想念父亲，晶莹的泪水在黑日的照耀下并不会折射出彩光，灰黯的光线如她的过往，像深渊般黑。
父亲已经死了。她总是这么告诉自己。
若是想要父亲不白死，这便是她的使命。她总是这么告诉自己。
可一次又一次，她总会想起花海中的日子。
她的父亲总是那般慈祥，银色的眸子总以这世界上最静谧温柔的目光望着她。
她都快记不清父亲的脸了，可她总记得父亲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我希望你能永远开心。”
开心……少女认不出这个词汇的含义，这似乎是个很美好的词汇，可似乎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美好……
什么是美好？
父亲希望她开心……在花海灿烂的阳光下……她很开心……
可黑日的光并不灿烂。
这似乎，不是父亲希望她过上的生活。
是谁夺走了这一切……是谁……
是珀莉丝·哈芙洱伽德？是篡夺者？是……
怀疑的种子在少女的心中种下，它汲取着黑日的阳光，艰难地在沙土间蔓延着自己的根系。
一次……又一次……
“……”
『泽塔心智』的星光落在跪坐在黑池中的少女身上，看着她那反复闪烁的血眸。
“心智稳定度……低……”一行信息素进入它的星光体。
“她受到了心灵化合物的刺激……”又一行信息在它的星光体中闪烁着，“化合物名称……圣盐……”
“推测：在任务途中遭遇，意外系数高。”又一行信息浮现。
主心智推开了所有个体意志的线路，它亲自将星光体落在双目无神的凯丽娜脸上，一个念头闪烁：“珀莉丝·哈芙洱伽德正在逼近卡蕾塔，工厂危险等级：极端危险。”
“深渊钻井运作功率已达极限，时间风暴突破阈值尚未到达……”
“我们必须阻止珀莉丝·哈芙洱伽德靠近卡蕾塔……”
“正在计算无效化珀莉丝·哈芙洱伽德生命信号的可能性……”
“0%……”
“正在计算阻碍珀莉丝·哈芙洱伽德到达卡蕾塔的可能性……”
“0%……”
“正在计算与珀莉丝·哈芙洱伽德谈判的可能性……”
“0%……”
“正在计算……”
『泽塔心智』的主心智又一次闪烁其光芒，这一次频率极为频繁，所有的个体意志全部都被扫空，所有计算都停止了。
“激活kṛṣṇa协议，阻碍珀莉丝·哈芙洱伽德的进度……”
“理论能争取到的最大时间……计算中……”
“3秒……”
“我们必须释放『灰黯之焱』，启动仪式摧毁协议……”主心智做出了决策。
“但这样，我们的任务会失败……”某位个体意志股思考道，“时间风暴将无法被突破……”
“主的意志设定为最高优先级……”主心智提醒，“若是我们无法到达乌尔刻·夏卡拉，那一定要阻止珀莉丝·哈芙洱伽德到达。”
“我讨厌珀莉丝·哈芙洱伽德。”某位个体意志的信息十分黯淡。
“……『灰黯之焱』的心智并不稳定，是否确认将其进行投放？”一行信息素涌入主心智的星光。
“我们别无选择。”
『泽塔心智』周身的圆环快速旋转了起来，一道道引力在房屋中扩散。
黑池中的液体逐渐攀上凯丽娜的身躯，为她塑成了紧身的作战服。
一长一短两把利刃从黑水中浮现，银色剑身之上塑着纤细的镌刻纹路，隐约有赤光在其中闪烁。
凯丽娜从黑池之中起身，抓起两把刃，空洞的目光望向『泽塔心智』。
“完成你的使命……”『泽塔心智』的星光体将信息灌入凯丽娜的脑海，“去猎杀那些盐民，去猎杀大量的盐民。”
“追随你的族群。”
……
“我来啦。”
海伦娜推开大门，走进了小小的会议厅。
舷窗之外，黑色的大海上依旧闪烁着风暴与雷电，虽然没了银群的踪迹，但恶劣的环境却似乎从未改变。
一进房间，倒刺们凶悍的目光便聚集了过来：疤脸，大块头，脏辫，这三个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至少在珠玉城是不会有气质这般野蛮的盐民存在的。
海伦娜像是只小海豚般凑到珀莉丝的身旁，下意识地贴近她一些，躲避着那些人的目光。
珀莉丝察觉到了海伦娜的害怕，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抬头望向桌对面：“桑妮呢？”
“来了，这里。”
房门被推开，桑妮摘下头盔，放在桌上，抓起墙壁上的毛巾开始擦头发上的水。
“我去探访了十个聚落，联系到了七个，大概一千多人，全部都在朝着钻井平台靠近。”
“这就是所有人了吗？”珀莉丝道。
“差不多……”桑妮叹了口气，“银群最近袭击我们的频率很高很高，还能联系到七个已经超出我的预料了，我原本以为最多五个，毕竟他们所在的海域都不太安全。”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珀莉丝低下头，“好了，现在来向你们分享一下情报。”
卡莉拿出一个投影器，随手丢在桌子中间，打了个响指。
冰蓝色的光从投影器的中心喷涌而出，快速地在空中勾勒出星球的轮廓。
“三千塔城的坐标……”卡莉说道，“在这。”
三千塔城遗址的坐标在月球轨道上，对于中人来说，这个情报出乎意料，也的确在情理之中。
银神之掌会摧毁一切途经的城市，至于那些不能摧毁的，自然就随着浪涛一路朝着空中飞去，一直飞到近地轨道。
如果惯性让它们飞得够远，自然就会被超级卫星卡蕾塔的引力所捕获，成为卡蕾塔轨道上的一环。
这么一来，桑妮说的话还真就一语成谶了。
“向卡蕾塔发起战争……”
嗯……三千塔城的遗址还在卡蕾塔那儿。
这么一来的话，想要得到开启时间风暴的禁忌方式，唯一的办法，便是前往卡蕾塔。
但那里可不是什么旅游胜地，毕竟，在三千塔城毁灭之前，他们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便是观测月亮。
“如果观测卡蕾塔的行为会导致银群入侵，那更别提到达那儿了……”珀莉丝说道，“如果我要去卡蕾塔，那你们随时都会处于银群的威胁之下。”
“我们可以战斗……”桑妮说道，“倒刺不畏惧死亡。”
“别闹，我们需要你们……”珀莉丝说道，“时间风暴的开启与盐民息息相关，我有预感，你们所有人都会在其中起到很大的作用。”
“我会留在这里，保护你们……”卡莉微笑，“放心吧，虽然我没有莫克萨达的力量，但只是那些银群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但这么一来的话，我就需要一名助手……”珀莉丝环顾四周，“最好是懂得盐民习俗，我需要他来为我分析我可能漏掉的一些知识。”
她的话音刚落，海伦娜就抬起头：“莫克萨达，我来成为你的助手。”
“你确定吗？”珀莉丝问道，“我们要前往的，是卡蕾塔，那里的环境恶劣程度可能远超你的想象。”
“嗯……”海伦娜点头，“但我可以为您解读古语，翻译壁画。”
“海伦娜，你是珠玉城的圣女，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吧？”桑妮皱起眉头，“我也可以去啊，干嘛要你去？”
“这就是我应当挺身而出的时候……”海伦娜轻声说道，“我等候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她抬起头，大大的蓝色眼睛望着珀莉丝。
珀莉丝与海伦娜对视了一会儿，旋即轻轻点头：“好的，海伦娜，就你了。”
“你真是个笨蛋……”桑妮叹了口气，“我还想着，要是你能当大渊祭司的话，之后若是我们造访珠玉城，也不至于被那群白痴当作祸害看待。”
谁知，她这么说，海伦娜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会被当作祸害看待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她轻声说道，“再也不会有人把你们当成异类，所有的盐民都会被团结起来。”
海伦娜轻笑着，用温柔的目光看向珀莉丝。
“因为，我们的莫克萨达已经来了。”
注视着海伦娜那对海蓝色的眸子，不知为何，珀莉丝的眼前开始闪烁起一条条银线。
她的心底似乎涌起了一种既视感，彷佛她在某条时间线的尽头看见过海伦娜。
是什么时候？又是哪儿？
无数纷乱的银线间，珀莉丝寻觅着眼前这对大大的、如蔚蓝的海般通透的漂亮眸子。
她没能找到这股即视感的来源，却在每一个海伦娜的脸上，都看见了温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