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西里尔装神弄鬼的
会客厅比想象中的要大,西里尔的余光扫过头顶的水晶吊灯,那些切割成菱形的玻璃垂在天花板下,投出细碎的光斑。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檀木熏香,大概是用来掩盖宫殿中这段时间弥漫的刺鼻药水味。
提图斯站在窗前,一只手随意搭在窗台上,他看上去三十多岁,一头金发被梳理的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代表皇室身份的勋章。
阳光被玻璃过滤得惨白,将他笼罩在一片白光中形成剪影,看不太清表情。
会客厅中散落着四五个侍卫,站位看似随意,实则阵型严密,视野恰好覆盖了所有出入口和观察死角。
藏在衣服内袋的指南针还在颤动,西里尔不动声色的数了数,至少三个。
从指南针的剧烈反应来看,这些侍卫中至少有三个是牧羊人钉下的钉子。
这个比例比想象中的要高很多。
西里尔在心中迅速调整了对牧羊人布置的评估。
这说明牧羊人对白金宫的渗透已经不只是“安插眼线”的地步了,这是全方位监控。
如果乌尔曼皇帝就此一命呜呼,或许整个帝国政权都会随之落入牧羊人之手也说不定。
不过牧羊人不会真的让他一命呜呼的。
他们的目的是推动审判日降临,而不是暗中夺取帝国政权。
乌尔曼皇帝的灵魂可以死,但“乌尔曼皇帝”不能死,他们还等着征服恶魔降临,占据他的形体呢。
这样看来,蕾娜塔皇妃似乎与牧羊人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对峙局面。
没有清除乌尔曼皇帝身上的黑血症之前,牧羊人也不敢让征服恶魔降临,但蕾娜塔皇妃似乎除了被动防守之外,没有别的手段。
所以他们才会从二皇子提图斯身上入手吗?
至于提图斯……这家伙知不知道他旁边的侍卫里,至少有一大半是牧羊人的钉子?
以这位二皇子的傲慢程度,他可能根本没意识到,或者说意识到了也没当回事,自信自己可以掌控局面。
“西里尔表弟。”
提图斯转过身来,缓缓走出了阳光笼罩的范围。
他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分寸拿捏的相当精准,甚至还透露出一股做作的温和感。
“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去年深秋的圣典仪式上。”
他说的是去年圣典仪式上乌尔曼皇帝遇刺的那天,西里尔当然记得。
但那天从奥斯蒙德开枪开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奥斯蒙德引爆的混乱,涅齐拉的朦胧意识苏醒,假审判日降临,特蕾莎越狱,伊芙位格晋升成罪人,自己觉醒成圣子……
以至于他跟这位二皇子就只是简单的寒暄了几句。
但提图斯现在主动提起这个时间点,显然不是单纯想要叙旧。
当然,西里尔也不是来跟他叙旧的。
“提图斯殿下。”
西里尔微微颔首,语气端的恰到好处,既保持了一个伯爵应有的体面,又掺杂进了一丝拘谨和讨好。
演技完美的天衣无缝,颇有几分伊芙琳的神韵。
这可是昨晚被伊芙琳教了一整夜才调整好的演技,一想起当时伊芙琳手里拿着教鞭,鼻梁上还架着副体现老师身份的平光眼镜,西里尔心中就不由得一阵好笑。
简直就跟回到了圣马诺神学院一样,他当学生,伊芙当老师。
不过这些心理活动,西里尔没有表现到脸上来。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想在储争中站队二皇子,以期在未来获得利益,但还不太敢开口”的没落贵族,
如果表现的太过松懈或者游刃有余的话,反而会让人起疑。
“承蒙殿下还记得,那天场面混乱,都还没来得及向您正式致意。”
“这种礼节就免了。”
提图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拘礼。
随后,他走向会客厅中央的两把扶手椅,自己先做下。
西里尔很识趣的在他示意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端着僵硬而端正的坐姿。
侍卫们没有动作,那三个钉子依旧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目光淡漠,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听说你前段时期去了艾因苏卡赫纳?”
提图斯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十分随意。
“是的,那边有家母曾经留下的一些家业,海运方面的。”
西里尔垂下眼睛,语气拘谨的回答道:“我前段时间过去整理了一番。”
话虽如此,但西里尔很清楚,这是提图斯在试探他,也是在向他展示实力。
他早已与海军军部接触多次,海军将领也几乎全部支持他,艾因苏卡赫纳就是帝国海军的几个基地之一,那边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到提图斯耳中。
更何况,艾因苏卡赫纳的执政官亚尔福德列,明面上已经站队到了提图斯这边。
西里尔还跟那位执政官有过不少接触,不过他同时也是母亲莉薇娅的人,不该提图斯知道的事情,亚尔福德列会帮忙隐瞒。
“令堂的产业……”
提图斯看着杯中的红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开口说道:“我听说令堂去世后,格里安家确实很不好过,直到现在才接手她当时留下的遗产吗?”
还在试探。
西里尔心中不由得给他翻了个白眼。
母亲莉薇娅夫人“假死”的消息,当初是通过教会正式发布的,对外宣称是病故。
提图斯现在又提起这个,看上去像是在给西里尔伤口上撒盐,但实际上,他是想看西里尔的反应。
母亲去世多年,他才有勇气去接手整理母亲留下的遗产,那么,当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儿子,时隔多年亲手整理母亲当初遗留下来的东西时,他会有什么反应。
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撕开,露出来的应该是什么?
悲痛?麻木?强忍情绪?还是睹物思人?
如果西里尔刚刚表现的不像是一个“时隔多年才有勇气整理母亲遗物”的人,就会露出第一个破绽。
“多谢殿下关心。”
西里尔垂着眼帘,语气沉了几分:“当初母亲走的很突然,家中很多事情确实都还没来得及处理。”
西里尔说的是实话,莉薇娅夫人假死离开之后,整个格里安家就只剩下西里尔、塞拉,以及被牧羊人的钉子假冒的老格里安伯爵。
那时格里安宅邸的事务确实乱成一团,塞拉甚至不得不放弃在军校的学业回到格里安宅邸,帮忙打理。
只不过,这种乱成一团,不是提图斯以为的那种乱。
“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提图斯将茶杯放回桌上,似乎对西里尔的反应相当满意。
“说实话,今天你主动登门,我有点意外。”
他身子微微前倾,终于切入了正题、
“据我所知,自从老格里安伯爵逝世之后,格里安家就一直不参与贵族圈子的事情,哪怕储争刚刚开始的时候,你都没有出现过,现在,你反而千里迢迢从艾因苏卡赫纳赶回来,主动找上我来……”
提图斯顿了顿,目光在西里尔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来了,这才是寒暄之后第一个真正的考验。
“提图斯殿下,请您理解。”
西里尔轻轻吸了一口气,故意做出正在天人交战然后鼓起勇气的样子:“格里安家的处境……比外人看到的要艰难很多。”
他抬起眼睛,装出目光躲闪却强迫自己直视提图斯的样子,眼神里闪烁着几分急切和不甘。
“我希望为格里安家找到一条路,而在我看来,当今唯有殿下是唯一值得托付这条路的皇子。”
西里尔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个鼓起勇气,想要将家族未来赌在提图斯身上的没落贵族少爷,但在这之中,西里尔又加上了几分破绽。
几分刚好能被提图斯察觉到的破绽——没落了这么久的格里安家,可不会突然鼓起勇气想要登上提图斯的船。
“是吗?”
提图斯浅笑着,手指沿着茶杯边缘画了个圈,突然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的未婚妻,是尼安霍格家的长女,伊芙琳小姐?”
果然跟伊芙说的一样,这么简单就上钩了!
西里尔心中嗤笑了一声,提图斯提起伊芙琳和尼安霍格这两个词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刚才谈论格里安家时热络几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现在不仅是教会唱诗班的第七席,还在去年冬天就已经掌握了尼安霍格工业的实际权力。”
提图斯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利益衡量。
“西里尔表弟,我相信你应该很清楚,你一个人的分量,和你加上尼安霍格家的分量,是完全不同的。”
这才是你真正感兴趣的地方,对吧?
西里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这是西里尔从一开始就制定好的策略。
提图斯愿意在储争关键时期抽空与一个没落贵族见面,根本不可能是因为对格里安这个姓氏有什么情分。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伊芙琳·尼安霍格这个名字的分量。
所以西里尔才会在自己话语中故意露出破绽,他要给提图斯挖个坑。
提图斯这种人,不会相信摆出来的东西,但他一定会相信自己从蛛丝马迹中挖掘出来的真相。
按伊芙琳的话来说,这叫谎言的艺术。
而现在,他已经打算顺着坑跳下去了。
“殿下说的没错……除了给格里安家找到一条路之外,其实更重要的,是为了我自己。”
西里尔低下头,装出一副被戳到痛处的表情:“不瞒殿下,我和伊芙琳小姐的婚姻,其实并非外人看到的那么美好。”
提图斯挑了挑眉,没有插话,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
“这是父母生前订下的政治联姻。”
西里尔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刚好能被听出来的苦涩感:
“伊芙琳小姐能力出众,不仅执掌了尼安霍格工业的大权,更是尼安霍格家最高顺位的继承人,而我不过是一个只剩空壳爵位的没落伯爵……在她眼中,这段婚约不过是长辈之间的一个约定罢了,她根本不需要依靠我。”
“而且,伊芙琳小姐她的性格……”
西里尔停顿了一下,声音中的苦涩越发明显:“很糟糕,她总是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我,她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废物,甚至出言贬低我,把我当做一个工具呼来喝去……在那个可恶的女……不……在她眼里,我甚至比不上一只臭虫。”
刻意营造出的“意外失言”,让西里尔的形象看上去就像个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窝囊废。
不过,这恰好是提图斯想看到的。
“我不想这样,提图斯殿下。”
西里尔的声音再次停顿,像是在拼命压抑自己的不甘:“我希望能改变这种局面,我不希望一辈子都活在她的阴影下。”
西里尔说的确实是实话,只不过是精心挑选和重新编排过的实话。
莉薇娅夫人曾经确实与艾琳和尼安霍格伯爵订下了他们的婚约,伊芙琳也确实比他有钱有势的多,手段也层出不穷。
他也确实“活在她的阴影之下”,只不过这个阴影,指的是伊芙琳以前变着法千方百计的勾引他激怒他,想要让他彻底占有自己。
毕竟这女人当初上头了,为了把自己白送给西里尔,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提图斯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真切的幸灾乐祸和理解。
一个被强势未婚妻压得抬不起头,整天被鄙视被贬低,被不屑一顾的年轻贵族,想要通过攀附储争来翻身。
这个剧本他太熟悉了,他自己就是在父皇的注视和轻蔑下,依靠积累军方和教会的支持才走到了今天。
在他眼里,西里尔现在所做的不过是与他同样的事情,只是起点更低,目标更低,姿态也更加狼狈而已。
果然,你相信了啊……
而西里尔,则是在看到他的反应之后,心中同样也轻笑了一声。
这套说辞西里尔昨晚就与伊芙琳反复推敲过,虽然西里尔今天临场发挥,改了不少内容,但核心没有变。
关键不在于然让提图斯相信西里尔有多忠诚,而是让他相信,西里尔“需要他”。
一个没落的年轻贵族,在未婚妻的鄙视和不屑之下,急于攀上一棵大树证明自己,这个动机比任何忠君爱国的说辞都更有说服力。
就像伊芙琳经常说的,找出对方的动机就能猜出对方的想法,反过来也是一样。
展示自己的“动机”,就能让对方相信自己的“想法”!
提图斯这种自傲又精于权谋的人不会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忠心耿耿的支持者,但他会相信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投机者。
互相利用永远是最牢固的关系。
不出西里尔所料,一阵轻笑过后,提图斯的神态明显放松了下来。
“既然如此。”
他放松的靠在椅背上,微微抬手:“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在某些方面达成一致。”
他抬起的手朝周围轻挥了几下,对侍卫们做了个手势。
几个侍卫,包括在内的钉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依次退出了会客厅。
旁听刚刚两人的交谈之后,哪怕是牧羊人的钉子,此刻也大概相信了,西里尔只不过是个想要攀附提图斯的窝囊少爷而已。
不过指南针的震动没有停止,这说明钉子并没有走远,可能只是退到门外或者隔壁。
即便认为西里尔没有任何威胁,但他们对提图斯的监控依旧没有停止。
但好在,现在西里尔至少不用被四五双眼睛注视着了。
“亲爱的西里尔表弟,你有筹码,我有你想要的。”
提图斯站起身来,走到西里尔身边,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所以,我想我们可以达成一个小小的……交易。”
“筹码?交易?”
西里尔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
“对的,筹码和交易。”
提图斯压低了声音,仿佛恶魔在蛊惑人类:“你的筹码,就是你的未婚妻,或者说她的姓氏。”
“一个女人而已,再强势也是可以被取代的。”
提图斯走到了西里尔身后,语气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前辈在给后辈传授心得,温和中夹着毫不掩饰的算计:
“尼安霍格家虽然家大业大,但说到底,关键的牌都在你未婚妻一个人手里。她如果不愿意配合你,那就想办法,让这些牌换一个人来拿。”
西里尔垂下眼帘,遮住了目光中一闪而逝的寒意。
“殿下有什么建议?”
他的声音保持着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贪婪。
提图斯背着手笑了起来,他把这当成了西里尔上钩的信号。
于是,他凑的更近了一些,贴在西里尔耳旁,开始详细的为他“出谋划策”。
“尼安霍格工业虽然去年冬天刚被伊芙琳清洗过一次,但仍然还是有些人会成为你的助力……”
提图斯详细列举出尼安霍格家庞大的商业帝国之中,有那些人可以被收买,伊芙琳的那两个蠢货弟弟妹妹可以如何利用,教会内部哪些程序可以用来削弱伊芙琳在教会中的影响力……
他说的相当具体,具体到西里尔意识到这位二皇子绝对不是临时起意才想出这些来的。
他早就研究过如何瓦解尼安霍格家的权力结构,他甚至可能已经做过类似的计划,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切入点。
现在西里尔这个切入点主动送上门来,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而在他说话的时候,袖口随着手势的起落微微下滑。
西里尔终于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提图斯手腕内侧的那枚印记。
像是直接从皮肤深处渗透出来的漆黑物质勾勒出的图案:荆棘状的线条盘绕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环,六芒星的骨架隐约可辨,在圆环中心,一柄歪斜的天平正在缓慢倾斜。
形状与伊莎贝拉在地下通道干尸上看到的血液印记吻合。
荆棘状线条组成的圆环也与塞勒妮记忆中,蕾娜塔皇妃手上出现的黑色荆棘圆环形状吻合。
不仅如此,这枚印记似乎带着某种腐朽的生命力,正在以极其微弱的速度持续变化。
提图斯确实掌握了瘟疫权柄,那枚印记就是权柄契约的具现化,天平还在倾斜,说明代价尚未完全支付。
西里尔默不作声的将视线移开,脸上继续维持着那种认真倾听、频频点头的表情。
提图斯依旧在耳边说着什么,好像是提到了可以利用伊芙琳在艾因苏卡赫纳期间远离因格雷城的时间差,伪造几份对她不利的产业文件。
西里尔嗯嗯啊啊的应和着,注意力却一直放在血契那头。
伊芙琳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西里尔!我刚看到阿西娜女士的马车往白金宫方向去了,最多还有五分钟到宫门口。”
“我会想办法拖住她……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会想办法让她的马车停下。”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
看着提图斯的侧脸,西里尔在心中飞速计算了一下。
五分钟……应该够了!
血契那头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伊芙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意味。
那种她准备搞事之前的柔媚语气。
“羽毛在海莲娜那边,你知道该怎么用。”
“收到!”
西里尔分出一股细若游丝的精神力,缓缓顺着窗户缝隙爬出了会客厅。
那股精神力宛如一条细小的蛇一般,在宫殿外侧蜿蜒爬行,绕过宫殿外墙上爬满的蔷薇,绕过柱子,绕过窗台,绕到了宫殿东侧。
海莲娜的卧室在二楼东翼,窗户正对着早上初升的太阳。
昨天伊芙琳送给她的那根蓝色羽毛被她认真地插在窗台上一只细长的水晶花瓶里,旁边还放了一小束从花园里摘的白玫瑰。
她今早起床后还对着羽毛祈祷了三分钟,希望圣父能让父皇早日康复。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祈祷的那一刻,属于西里尔的精神力精神力钻进了她卧室的窗户缝隙,稳稳接在了羽毛末端。
结界悄无声息的撑开,以海莲娜的卧室为圆心扩散,直至将白金宫西侧的会客厅笼罩其中。
提图斯还在说话,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嘴里喋喋不休的说着他的计谋。
门外侍卫的脚步声消失了,走廊里远处宫女们的低声交谈也消失了,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车轮声都被压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西里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对着仍旧滔滔不绝的提图斯露出嘲弄的笑容。
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被结界剥离,根本不会意识到西里尔在做什么。
结界的范围刚好覆盖整个会客厅,海莲娜的房间距离这里不远不近,恰好在羽毛所能提供的结界最大半径之内。
伊芙琳对距离的估算非常准确。
昨天第一次进白金宫的时候,伊芙琳就已经暗中摸清了白金宫的结构,因此她才特意嘱咐海莲娜将羽毛插在窗台上。
一方面是方便西里尔的精神力能顺着外墙爬到海莲娜房间去,刚好接触到羽毛。
另一方面是,恰好能让结界最大距离足够覆盖会客厅。
提图斯还在原地,目光涣散,意识依旧清醒但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变化。
他的嘴唇还在翕动,还在继续说刚才的话题,但西里尔已经不需要再听了。
“别乱动,很快就能结束。”
西里尔说着这句对方根本听不到的话,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捏住提图斯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对准自己。
提图斯的瞳孔没有聚焦,在注意力被剥离的状态下,他的精神力防线就像是无人值守的城门。
西里尔直视着他的眼睛,精神力凝结成一根细如蛛丝的针,顺着目光的连接轻巧地刺入。
记忆画面如溃堤般涌来。
首先涌入的是最近的片段,就在刚才,提图斯在会客厅等待西里尔到来时,还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个送上门的格里安伯爵,如何通过他把手伸进尼安霍格家,将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纳入自己麾下。
这些心思浅而急,像是水面上的浮沫。
西里尔没有停留,继续下潜。
然后是几天前的画面,地下通道,一位牧羊人走在前方,从他记忆中来看,这位牧羊人似乎叫做汎·赫德拉克。
提图斯跟在他身后,一同朝着地下通道深处走去。
赫德拉克停在一扇铁栅门前,转过身来,麻布面罩下传出的声音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虔诚语调。
“提图斯殿下,虽然这可能有点冒昧,但……您确定您能承受打开这扇门的后果吗?”
提图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没有标记。
他的心中浮现出一丝犹豫,但那丝犹豫很快就被更大的野心吞没了。
“当然。”
提图斯瞥了一眼他,走到门前,伸手按住铁栅栏门上不满锈迹的把手:“父皇他,只不过是在浪费帝国的未来而已。”
“所以,后果是什么?”
在即将踏入铁栅门后的黑暗前,提图斯问了一句。
“慢慢来,殿下,不必急于一时。”
赫德拉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是整个记忆中最让人不舒服的部分。
“天平会一点一点倾斜,直到您完全掌握这份力量。到时候,您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提图斯冷哼了一声,抬脚走进了黑暗之中。
通道尽头的怪石中央,一具干尸的胸口残留着干涸血液凝结成的荆棘圆环图案。
和提图斯现在手腕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西里尔还想继续深入,但精神力感知到一股强烈的排斥反应。
这是……瘟疫权柄正在本能地抵抗外来精神力的入侵!
啧,没法看全了。
不过这也已经够了。
西里尔松开手,迅速退后几步,重新坐回扶手椅中,摆出之前那个认真倾听的姿势。
羽毛的结界在几秒后无声消散,窗外的声音重新流入房间,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恢复了。
提图斯眨了眨眼睛,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的手势继续比划着,嘴里说出的话无缝衔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到时候,尼安霍格工业的工厂负责人重选定,你只要拿到三席以上,就可以动用章程中的罢免条款。”
西里尔虔诚地点了点头。
血契那头传来伊芙琳的声音:“怎么样?”
“拿到了,他确实是瘟疫权柄持有者,地下通道的仪式是和赫德拉克一起做的,代价还没付完。”
“赫德拉克……”
伊芙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噗嗤了一声:“阿西娜快到白金宫门前了,我拖不住她, 你现在赶紧撤……至于蕾娜塔皇妃的下午茶……”
“我想想办法。”
西里尔站起身,对着还在为他出谋划策的提图斯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殿下的指点令在下茅塞顿开,回去之后我会仔细研究您提到的那些负责人名单,改日再来向您汇报进展。”
提图斯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一路送到了会客厅门口。
门外的走廊里,塞勒妮依旧笔直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朝西里尔微微颔首,简短地吐出几个字:“蕾娜塔殿下已经在花园茶室等您了,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