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灾厄玛莉

    伊芙琳躲在石桥前端刻有天使雕像的石柱阴影中,拉低宽沿遮阳帽的帽檐,将自己的面容遮挡住。

    那双湛蓝的眸子,却紧盯着前方即将到达城墙门前的一行人。

    阿西娜女士,还有跟随她一同过来的几位厅尊主教。

    她们乘坐而来的那辆马车正停在伊芙琳不远处的树荫下,车夫正一脸苦恼又疑惑的蹲在车轮旁,检查着这辆今天突然状况百出的马车。

    “结果,还是出手了啊……”

    伊芙琳默默叹了口气,指尖从裙摆下便携皮袋中仅剩的一根羽毛上挪开。

    血契那头正好传来西里尔“我想想办法”的回答。

    从咖啡厅到石桥这边的这一小段路,伊芙琳已经用掉了三根羽毛,撑起三次结界试图阻止阿西娜女士进入白金宫了。

    第一次是悄悄往车轮下面扔了块石头,让马车颠簸的差点翻倒。

    第二次是偷偷让马匹受惊,死活不往正确的方向走。

    可该说不说不愧是为宗座长驾车的人,这位车夫技艺精湛,两次“意外”都被他迅速化解,甚至没有惊扰到其他人。

    第三次,伊芙琳终于忍不了了,偷偷开了一枪,直接给车轴打断了,这才让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

    可马车是停下来了,阿西娜女士却没有。

    确认马车已经确实无法行驶之后,她干脆带着同乘的几位厅尊主教下了车,选择步行穿过前方一大段路和石桥。

    结果还是让她进了白金宫。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有什么要紧事,非得这种时候风雨无阻的进去。

    不过,倒不如说这种天上下刀子也要往目的地走的人,才是那种能成大事的人。

    也不怪阿西娜女士会是三位宗座长中势力最大的,有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能耐,干啥都能做到最大。

    “接下来只能看你自己了……”

    看着阿西娜女士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后,伊芙琳默默拉下了遮阳帽的帽檐,转身朝着后方走去。

    接下来,就只能看西里尔自己怎么想办法避开阿西娜女士的眼睛了。

    不过……

    “你可真是会给我背后说坏话啊……”

    回想起之前从血契那头传来的,西里尔与提图斯交谈的内容,伊芙琳脸色不由得变得有些古怪。

    又是有点气愤,又是有点无奈,甚至还有点委屈,跟个扇形图似的。

    我是那种整天鄙视你贬低你,会让你活在我阴影下的人吗?!

    我们昨晚敲定的说辞里可没有这些啊!

    还说什么在我眼里你就是个臭虫……

    你就是个大猪蹄子!

    算了……

    伊芙琳撇了撇嘴,等你回来之后再跟你算账吧!

    春末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拐角处。

    ……

    西里尔跟在塞勒妮身后穿过一道爬满蔷薇藤的拱门,来到白金宫东侧的花园茶室。

    这里比他想象中要小得多,更像是藏在高墙深处的一间玻璃暖房,阳光穿过攀满藤蔓的玻璃穹顶洒下来,被叶片切碎成斑驳的光斑,落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上。

    茶室中央横着一面白纱帷帐,将空间一分为二。

    帷帐后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剪影,姿态端正地坐在椅中,长发高高挽起,这道人影,应该就是蕾娜塔皇妃。

    只不过现在西里尔没心思欣赏这位皇妃的身影,阿西娜女士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入白金宫了,他必须得想办法快些离开。

    塞勒妮将西里尔引到帷帐前的圆桌旁,便无声地退到了角落里。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套骨瓷茶具,红茶的香气在暖房的空气中缓慢扩散。

    “请坐,格里安伯爵。”

    帷帐后的声音清冷而平稳,正是西里尔上次在塞勒妮记忆中听到过的那个声音:“或者我应该叫你……死亡权柄的新任代行者?”

    西里尔刚碰到椅背的手指停顿住了。

    他没有选择坐下,反而站直了身体看向帷帐。

    “不必紧张。”

    蕾娜塔皇妃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上次塞勒妮从你面前回来后,手腕上沾着死亡的味道,我就知道了,莉薇娅夫人当初剥离的权柄,如今在你身上。”

    “您认识家母?”

    西里尔开口问道,语调不卑不亢,完全没有之前面对提图斯时伪装出来的狼狈模样。

    “认识,她结婚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说到这里,蕾娜塔皇妃轻笑了一声,像是回味着当年那位王盾家唯一的血脉嫁给老格里安伯爵时的模样。

    “她能以王盾家后裔的身份回到因格雷城,甚至还拥有一定的皇位继承权,你猜是谁的功劳呢?”

    当然,是蕾娜塔皇妃的功劳。

    西里尔心中已经猜出了答案。

    那时的蕾娜塔早已嫁给乌尔曼皇帝,随着后者加冕登基而成为了皇妃。

    接纳一个王盾家的后裔,对她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投在帷帐的上的影子歪了歪头,似乎正在打量帷帐外这个白发年轻人的轮廓:“你是她的孩子?倒是跟我们很像。”

    西里尔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跟我们很像……母亲抛弃权柄,儿子承载权柄。

    死亡和瘟疫,两对母子,同样的轨迹,但发展的结果却截然相反。

    “我不确定我们像不像。”

    西里尔终于落座,语气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我知道您今天邀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确认我身上有没有死亡权柄。”

    帷帐后沉默了片刻。

    蕾娜塔皇妃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说了一句让西里尔意外的话。

    “你不用担心阿西娜,她不会知道你今天来过白金宫的……早在你进入会客厅的时候,塞勒妮就已经抹去了你的来访记录。”

    西里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塞勒妮,后者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跟她毫无关系。

    “抹去记录对一个前红木屋刺客来说确实不难。”

    西里尔收回目光:“但阿西娜宗座长本人就在白金宫里,她要是恰好走进这间茶室……”

    “她确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蕾娜塔打断了他,语调依旧是那种从容到近乎冷淡的平稳:“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

    她没有给西里尔拒绝的余地,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想给西里尔拒绝的机会。

    “提图斯在地下通道完成的那个仪式,是瘟疫恶魔的契约转嫁仪式。这个仪式只有一个人知道完整的细节……”

    “玛格丽特女皇?”

    西里尔抬头看着蕾娜塔皇妃投在帷帐上的影子。

    根据现有的线索推断,玛格丽特女皇,确实是提图斯之前最后一位掌握了瘟疫契约的皇室成员。

    她用这份契约带来的权柄,杀死了自己的亲兄辛克莱皇子,黑吃黑一样的篡夺了他从卡修斯皇子哪里篡夺来的皇位。

    “是的,玛格丽特女皇。”

    蕾娜塔皇妃继续说道,似乎并不意外西里尔掌握这条信息:

    “她已经死了近千年,按理说这个秘密应该随她一起进了坟墓,但教会里,却有人重新掌握了这个仪式,并且还将它交给了我的孩子。”

    汎·赫德拉克……

    西里尔心中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了这个名字,这个刚刚才从提图斯记忆中看到过的名字。

    第三圣子,汎·赫德拉克。

    以神秘学仪式著称,在位时曾经为教会开发出数千种不同的仪式阵。

    其中,拥有上百种变例的第三基础仪式阵,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甚至西里尔在圣马诺神学院的时候,学到的大部分仪式阵就是出自他之手。

    所以才会是赫德拉克这位第三牧羊人接触提图斯吗?

    以他的能力,逆向推导一个失传的仪式并不是难事。

    “您对牧羊人的了解,比我想象的要多。”

    西里尔说道。

    “活得够久,总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帷帐后的剪影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看向窗外的某个方向:“关于天启四骑士的契约,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大部分。”

    “确实。”

    西里尔点了点头:“瓦拉尔大帝当初将天启四骑士的契约作为基石,这才建立出了帝国。”

    “瓦拉尔大帝当年手握四份契约,为了防止审判日降临,他将契约分给了麾下的三个人。”

    蕾娜塔皇妃的影子点了点头,似乎对西里尔的回答十分满意:

    “征服给了骑士马蒙,契约完成后他去了灵薄。战争给了大将军沃尔冈,但他没有完成契约,后来战争恶魔的心脏三十年前被尼安霍格伯爵取走,契约又流落到了以西结手中。死亡给了王盾家族的祖先——也就是你的祖先,西里尔。”

    她停顿了一下:“这个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西里尔点了点头,在艾因苏卡赫纳的时候,莉薇娅夫人已经把这段历史完整地告诉了他。

    不仅如此,征服恶魔、战争恶魔、死亡恶魔……这些都是他和伊芙琳过去亲身经历,甚至有过交手的对象。

    “唯独瘟疫的契约,瓦拉尔没有给任何人,而是世代保留在皇室血脉之中。”

    帷帐后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近乎微弱的情绪变化,像是冰面下极深处传来的一道水声。

    “你知道为什么吗?”

    西里尔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理性的回答:“皇室手中必须握着一枚权柄,皇权才能稳固。”

    这是个很合理的回答,皇权需要武力来维护,将其余三个契约分发给他人之后,瓦拉尔大帝需要将至少一个契约掌握在手中,才能保证皇权稳固。

    但,西里尔却总觉得这个回答中缺少了一点什么。

    他看着蕾娜塔皇妃投在帷帐上的影子,忽然回想起他和伊芙琳对瘟疫恶魔,也就是蕾娜塔皇妃的猜测。

    她……爱上乌尔曼皇帝了?

    西里尔抿了抿唇,又补上了一个不合理,但是很感性的回答:“他……爱上您了?”

    帷帐上的影子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明显的轻笑。

    很显然,西里尔这次答对了。

    “你回答的不错,格里安伯爵。”

    蕾娜塔的语气依旧是冷的,但那种冷之下,藏着某种被压得很深的东西:“他确实爱上我了。”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连玻璃穹顶上攀附的蔷薇藤蔓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他确实爱上我了。”

    蕾娜塔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并不爱他,说实话,那时的我,也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

    “我从一开始就被契约束缚在皇室之中,困在这座宫殿里,一代又一代,看着一个又一个姓施尔德的皇帝登基、衰老、死去,直到乌尔曼出现的时候,我才学会爱上某个人。”

    西里尔抬起眼睛看向帷帐,帷帐后的剪影依旧端庄,但他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

    蕾娜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像是某种被漫长岁月磨得又薄又透的温柔:“他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说将来要娶我,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小孩子的玩笑话,但只有他没有当成玩笑……他记到现在。”

    西里尔沉默了。

    蕾娜塔皇妃的话只是很简单的描述,可不知为何,西里尔却仿佛看到了一副画面。

    那应该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白金宫后方御花园里的花草正盛,还是个小孩子的乌尔曼皇帝在草坪上奔跑。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一颗树荫下的女人,身穿白裙,双手交叠在背后,巧笑嫣然的看着他。

    他被那个女人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忘了奔跑,连手中风车掉在地上也没有注意到。

    他忽然挺起小小的胸膛,走到这个女人面前,挺着腰对她说:“我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娶你。”

    看上去像是个童言无忌的玩笑,所有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唯独他自己不是。

    后来,他也真的娶了这个不知活了多久,也不知以后还会继续活多久的女人。

    西里尔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蕾娜塔会说自己和她很像。

    跟权柄无关,而是爱着的对象——莉薇娅夫人为了自己的孩子选择剥离权柄,背叛自身的概念,而蕾娜塔皇妃,也为了一个人类皇帝,正在做同样的事。

    “那玛格丽特女皇时期的黑血症瘟疫呢?”

    西里尔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那次瘟疫夺走了上百万人的性命,作为瘟疫恶魔,您不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那就是契约的代价。”

    蕾娜塔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甚至更冷了几分:“玛格丽特想让自己的血亲死,就要支付她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但她没有支付这份代价,而是让黑血症在帝国蔓延,让上百万人替她承担……”

    蕾娜塔皇妃嗤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那个让无辜之人替她承担后果的女皇。

    在帝国历史记载中,她甚至还是个名留青史的明君。

    “上百万人帮她支付了代价?”

    西里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但很遗憾,那只是暂时的。”

    蕾娜塔说:“契约就是契约,代价可以延期,甚至可以做假账,但永远不会消失,她必须支付。”

    “玛格丽特晚年的时候应该非常后悔,出于补偿做了很多事,但那些补偿对她自己没有任何意义。她死的时候,灵魂依旧被契约收走,至今仍然在被瘟疫折磨、腐蚀、污染。”

    这也就解释了玛格丽特女皇晚年时,想法为什么会突然转变。

    她甚至将原本作为海军堡垒城市的艾因苏卡赫纳,改造成了一座商业港口城市。

    但……

    西里尔的瞳孔微微收缩,忽然意识到了蕾娜塔女皇话中的另外一层意思。

    “也就是说……她的灵魂还在?”

    “在,近千年了,她的灵魂在污染中扭曲变形,反过来又污染着其他人的灵魂。”

    灵魂被污染……?

    西里尔下意识的绷直了身体,不久之前,他才听到过这个说法,从伊芙琳口中!

    当时的伊芙试图探查红水晶中蕴含的巨量信息,结果差点被那些庞杂的信息污染灵魂。

    因为这事,西里尔对她生气了许久。

    但同样的,她也得出了一个相当惊人的结论,米尔海姆症,就是因为被灵魂被污染,向着恶魔的方向转变,进而投射到形体上的症状。

    只是,她当时也没想明白,既然魔女接触红水晶会患上米尔海姆症,是因为灵魂被其中无法解读的庞杂信息污染。

    那其他人呢?

    魔女血脉只剩下了伊芙这一脉,和特蕾莎而已,况且其他米尔海姆症的患者也没机会接触到红水晶。

    而刚刚蕾娜塔皇妃所说的……玛格丽特女皇的灵魂,被污染之后反过来成为污染源,持续污染着他人的灵魂?

    “你猜的没错,格里安伯爵。”

    蕾娜塔皇妃的影子动了一下,西里尔明显感觉到她正在透过白纱帷帐,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玛格丽特女皇的灵魂像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近千年以来不断污染着与她灵魂相似的人,这就是米尔海姆症的真相……一场作用于灵魂的瘟疫。”

    西里尔倒吸了一口凉气:“米尔海姆症,有办法治愈吗?”

    伊芙琳先前推导出,想要治愈米尔海姆症,或许要找到能净化灵魂的办法。

    但那也只是推测而已,既然米尔海姆症是一场作用于灵魂的瘟疫,那么,问蕾娜塔皇妃这位瘟疫恶魔,或许能得到答案。

    西里尔心中顿时升腾起希望。

    如果能得到答案的话,那或许伊芙的母亲艾琳,那位因为接触红水晶而患上米尔海姆症的楔之魔女,就能回到物质世界来!

    “很遗憾,不能。”

    然而蕾娜塔皇妃的回答却给西里尔泼了一盆冷水:“至少现在还不能,除非能找到净化灵魂的方式……也就是瘟疫的概念的倒错。”

    这个答案,与伊芙琳的推测如出一辙,但也显得无力。

    也是,从瘟疫恶魔这里寻找答案,自己能想到,母亲她们没道理想不到,如果有办法的话,事情就不至于发展到如此地步。

    “提图斯完成的那个仪式,不仅将瘟疫权柄转嫁到了他自己身上。”

    蕾娜塔的声音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情绪,是疲惫,又或者是不甘:“但你们应该也意识到了,他在完成仪式的同时,还放出了什么东西。”

    放出了什么东西……

    从一开始,不管是伊莎贝拉,还是塞西莉亚,亦或者是西里尔自己和伊芙琳,都意识到了那场仪式放出了什么东西。

    但至今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

    可现在,蕾娜塔皇妃话锋一转,忽然提起这件事,这也就意味着……

    西里尔看向帷帐上的影子:“是玛格丽特女皇的灵魂,对吗?”

    “你猜的没错。”

    帷帐上的影子变大了几分,看样子好像是靠在了椅背上:“他完成仪式的同时,也释放了她的灵魂。”

    也就是说……地下通道祭坛上的那具干尸就是她——玛格丽特女皇!

    她是提图斯之前最后一个掌握瘟疫恶魔契约的人,所以那具胸膛上印有瘟疫权柄标记的干尸,就是她!

    “她临死前将自己关进了地下通道,或许是为了赎罪,又或许是为了逃避必定支付的代价,但仪式打破了这道牢笼。”

    帷帐后,蕾娜塔皇妃的语调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个完全无关的久远故事。

    所以,那些怪石才会形成那样奇怪的姿态,围拢在玛格丽特女皇的干尸前,像是在跪拜。

    她临死前将自己关进地下通道的时候,里面那些黑血症患者有不少还活着!

    他们围拢在玛格丽特女皇附近,向这个罪魁祸首祈求,祈求她能够解救他们。

    可祈求没有任何作用,他们在黑血症的之下,身体逐渐凝固成怪石。

    所以,才会形成伊莎贝拉看到的,那种怪石们朝着干尸方向跪拜的奇怪景象。

    所以在地下通道之中,西里尔才察觉不到任何死亡的气息……那些死者的灵魂至今没有离体,它们没有真正死亡,而是被囚禁在怪石之中,饱受近千年的污染、腐化和折磨。

    所以在自己进入地下通道的时候,那些骸骨才会从怪石下挣脱出来。

    被腐化污染折磨近千年的灵魂,对皇室血脉抱有的仇恨几乎能填满骨髓,一旦闻到皇室血脉的气息,他们就要挣脱怪石扑出来。

    他们要复仇,要让这些皇室血脉的子嗣们尝尝他们遭受过的痛苦!

    “她的灵魂现在在哪里?”

    西里尔忽然问道。

    “就在这里。”

    帷帐上的影子指了指脚下:“在因格雷城中,我叫她灾厄玛莉,玛莉是她的小名。”

    蕾娜塔皇妃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仇恨或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让人脊背发凉的客观。

    “乌尔曼皇帝的灵魂,就是被灾厄玛莉污染后离体的,灾厄玛莉在被释放的时候将他裹挟了进去,他此刻,就在灾厄玛莉之中。”

    蕾娜塔皇妃继续说道:“牧羊人需要陛下的灵魂进入灵薄,所以他们也会对付灾厄玛莉……但他们不会在乎乌尔曼的灵魂能不能回来,他们只需要陛下的灵魂沿着事先布好的轨迹进入灵薄,成为征服恶魔降临的信标。”

    西里尔听到这里,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提图斯推开铁栅门的记忆画面,牧羊人赫德拉克口中的“天平会一点一点倾斜”,以及伊芙琳从奥格兰宗座长那里得到的消息——“牧羊人需要征服恶魔降临在乌尔曼皇帝的形体上”。

    蕾娜塔用黑血症维持住皇帝的形体,是最后一道保险。如果征服恶魔降临,她就会忍痛引爆黑血症,毁掉唯一的容器。

    但她迟迟没有这么做,因为她在等,等那个万一,等乌尔曼的灵魂能平安归来。

    “所以,格里安伯爵阁下,不,西里尔……我对你有一个请求。”

    蕾娜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消灭灾厄玛莉,同时带回乌尔曼的灵魂,只有我知道如何找到灾厄玛莉……作为报酬,我会将瘟疫权柄交给你。”

    帷帐后的剪影缓缓站起身来:“任你处置。”

    西里尔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着帷帐后站起的身影,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蕾娜塔殿下,您应该不会只押宝一方吧?”

    “当然不会。”

    帷帐后传来一道清晰的笑声:“先前,我已经委托了另外两位先生和女士,我想,西里尔阁下您应该认识他们。”

    “奥斯蒙德和特蕾莎。”

    西里尔缓缓念出了脑海中浮现的名字。

    先前这两人就伪装成应招的医师,避开牧羊人钉子的监视进入过白金宫,与蕾娜塔皇妃有过一次密谈。

    之前西里尔和伊芙琳一直不知道密谈的内容是什么,现在想来,大概就是这件事。

    消灭灾厄玛莉。

    难怪要特意扮成医师避开牧羊人的耳目。

    这样说来,如果自己接下委托的话,迟早也会碰见那两人。

    这与自己和伊芙琳想要用瘟疫恶魔钓出那两人的目的吻合,而且……

    瘟疫权柄,如果得到瘟疫权柄,就有可能将瘟疫权柄倒错成与之截然相反的概念。

    治愈,或者净化,这有可能是救回伊芙母亲的唯一办法。

    这个办法可行性很高,毕竟母亲莉薇娅夫人就曾经做到过类似的事情,她能背叛自己的死亡概念,堕落为诞生恶魔。

    那瘟疫权柄,应该也能通过类似的办法倒错成相反的概念。

    但是……

    西里尔却犹豫了起来,这件事,超出他的计划太多了。

    眼见西里尔久久没有回应,蕾娜塔皇妃忽然接近了帷帐。

    随后,白纱帷帐被一只手从内侧掀开了一条缝。

    手腕从缝隙中伸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皮下血管的漆黑比上次西里尔在维恩手腕上看到的更加浓重,蔓延得更加深入。

    那是……蕾娜塔在自己身上施加的黑血症?

    她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维持着乌尔曼形体的存活,而代价是她自己也在被疾病侵蚀。

    “因为瘟疫权柄被提图斯篡夺,我对瘟疫的控制力正在减弱,黑血症能维持陛下形体的时间不多了。”

    蕾娜塔皇妃的声音顺着缝隙传来,西里尔甚至可以通过这条缝隙看到她的半张脸。

    她脸上的血管同样漆黑,像是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纹路。

    西里尔看着那只手腕,又看看缝隙后的那半张脸。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莉薇娅夫人剥离死亡权柄时,是否也是这样一步步走向极限?

    他也想到了伊芙琳。

    如果是他和伊芙站在他们的位置上,他也一定会做同样的事。

    “阿西娜宗座长也是为了灾厄玛莉而来。”

    蕾娜塔放下手腕,重新隐入帷帐之后:“她是牧羊人那边的人,牧羊人一直以来都在每一个根源恶魔身边安插钉子,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你母亲身边有,我身边也有,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促成天启四骑士齐聚。

    阿西娜想要消灭灾厄玛莉,但不是为了救乌尔曼,她是想让乌尔曼的灵魂顺着牧羊人布好的轨迹进入灵薄。”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隐约的脚步声,很轻,但茶室中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的声响,节奏不急不缓,声音越来越近,方向毫无疑问就是花园茶室。

    塞勒妮无声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帷帐前方。

    她的身体依旧是笔直的,但手指已经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西里尔看向帷帐,帷幕后的剪影依旧端坐,看不出任何慌乱。

    “所以,你的回答是什么?”

    西里尔沉默了几秒。

    祭坛、赫德拉克、天平、未付代价……

    这些信息此刻和蕾娜塔的话无缝衔接在了一起,灾厄玛莉被消灭,乌尔曼的灵魂会进入灵薄,牧羊人的计划会推进到下一步。

    蕾娜塔能阻止这件事的唯一办法就是毁掉乌尔曼的形体,但她不愿意,所以她需要一个能在消灭灾厄玛莉的同时抢回灵魂的人。

    而这个人,恰好必须是与她同一级别的权柄持有者。

    恰好是西里尔。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住了,阿西娜已经来了。

    “我答应你。”

    西里尔说。

    蕾娜塔的帷帐微微一动,像是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塞勒妮,送格里安伯爵出去。”

    “是。”

    塞勒妮走到茶室后方,推开了一道西里尔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窄门。

    门后是一条狭小的走廊,光线昏暗,显然是白金宫中专门为仆人修建的通道。

    西里尔迈出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帷帐。

    帷帐后的剪影依旧端坐,姿态没有任何变化,直到他踏进密道的前一秒,才隐约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帷帐那边传来。

    “谢谢。”

    茶室的门在同一时刻被从外侧推开。

    阿西娜宗座长的黑色长袍首先出现在门口,灰白的发髻依旧一丝不苟。

    她的目光扫过茶室中央横亘的白纱帷帐,扫过圆桌上两套骨瓷茶具中尚未冷却的红茶,最后落在帷帐后那道端坐的剪影上。

    “皇妃殿下。”

    阿西娜的声音和她这个人一样,平稳、精准、不含任何多余的情绪:“感谢您特意为我准备的下午茶,但……有些事情我需要向您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