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1596章 逼迫
漫漫黄沙消失，一座古朴的小镇，坐落在碧水回弯处。
绿草成茵，鲜花艳丽，几棵茁壮小树，恰到好处点缀在那座木质的大门前，甚至就连大门上，都生出几只碧绿的枝丫。
而在那大门前，人潮涌动，有人叫卖，有人穿行，有人耕作而归，也有人外出游玩。
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这便是沐恩到达这座名为耳港的小镇时，所看到的景象。
曾经的衰败，已经被新生所取代，小镇好似已经重新成为那座繁华的耳港，在这拉塔河畔，挥手洒下万丈辉光。
“真美。”
沐恩喃喃，小镇的风光，真如那位镇长曾经形容的那样，美到任何到来这里的客人，都会赞叹。
可惜，那只是曾经。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嗯？”
沐恩正要继续前进，却忽然停下步伐，猛然转头，看向更远的位置。
他察觉到一道隐约的目光，在遥远之处盯着自己。
但那目光一闪而逝，当他想要去追寻的时候，对方已经消失不见。
……
……/
“真可怕啊。”
百里之外，雍容华贵的妇人轻撩发丝，一双素手白皙得不似血肉之躯，更像是玉石打造。
她望着远方，神色惆怅：“这么远都能差点发现我？这才多久没见，他的实力真的已经到达这种地步了吗？”
“看来圣主没有骗我们。”
在妇人旁边，一身黑色礼服的绅士转了转礼帽：“起源之塔那件事，真的是被他解决的。”
“爱神……/”
妇人轻叹：“也好，对于这个世界的威胁，又少了一个，我们该高兴才是。”
“那这次怎么办？”
绅士歪头问道：“要上去拦住那小子吗？”
“你去？”
“我不去。”
“你都不去，我去什么？”
“听说你跟他有点个人恩怨……/我以为你会趁这个机会解决掉呢。”
“恩怨当然要解决，但不是这次。”
“为什么？怕了？”
“我会怕一个小鬼？只是因为不值得而已。”
妇人十分淡然地说道：
“说到底，这次我们只是顺水推舟而已，并未主动布局，或者说这件事对于我们来说，也本是一件悲伤之事。为了这种事就来动气，不好。”
“有道理。”绅士点点头。
“还不如把精力放在更为重要的事上，比如圣主大人亲自关注的那件事。”
“太有道理了，世界毁灭在即，是在不该把注意力花费在跟那种不讲道理的家伙相争之上。”绅士一拍膝盖。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此刻得到答案。
然后瞬间……/便从原地消失。
……/
“看来藏在背后的家伙，是不准备来出头了？”
沐恩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在处理麻烦之前，还会经历一场恶战。
但没想到对方连头都不冒。
不过就算不冒头，他也大概猜到这次躲到幕后的老熟人到底是谁了。
“也好，免得我多费力气，也能让这件事变得更为纯粹一点。”
沐恩正了正衣领，不再想这些，重新走向这座小镇的大门。
“啊，是布鲁斯老爷！”
还未完全走近，就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迎接上来，士兵打扮的男人怀特，点头哈腰，热情地跟沐恩打着招呼。
“您终于回来了！这趟旅行如何？还满意吗？有达成目标吗？对了，我这里有新茶，你要尝一尝吗？”
怀特面带灿烂笑容，与其说是一名看门的士兵，此刻更像一名迎接贵客的侍者。
沐恩上下打量他，发现他活动敏捷，身上也没有丝毫伤势。
仿佛几天前被暴揍，只是沐恩的幻觉。
最为重要的是……/他肉眼可见的，年轻了不少。
初见的时候，还是三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此刻却已经是二十出头，只是一举一动，神色表情，依旧油滑。
“这茶……/不像是小镇喝得起的。”
沐恩的视线又落到怀特手中的茶杯，杯中茶水，他一眼便看出不是普通成色。
接过，一饮而尽，果真清香扑鼻，回味悠长。
要知道第一次他进入小镇的时候，这家伙奉上的茶水，还满是苦涩味，难以下咽。
“嘿嘿，这是冒险者大人那里得来的茶叶，当然不同于之前的茶。”怀特一脸谄媚：“老爷喜欢的话，我可以免费送一些。”
“哦？现在不要钱了？”沐恩意外。
“不要钱不要钱。”
怀特连连摆手：“现在大家都老熟人了，谈钱多伤感情。”
“是吗……/”
沐恩呵呵一笑，他可记得这家伙几天前，还是个贪财鬼。
“那这茶叶……/”
“也是冒险者大人们免费送的呢，现在大家都是一家人，不需要再像之前那般铜臭了，这耳港的未来，还是要大家一起来建设的。”
怀特咧着嘴，脑海里似乎已经畅享了关于这座小镇无尽美好的未来。
“说得可真好。”
沐恩微微一笑，将茶杯递还给他，继续向着小镇走去。
“布鲁斯老爷！”
怀特忽然叫住沐恩：“能够听我一句话吗？”
“说。”
“我知道您是来做什么的，但是，就像那杯茶一样，现在的我们，很好……/真的很好。”
“……/是吗？”
“您已经看到了，现在这座小镇，这座耳港，到底有多么美好。”
“是看到了，但那又怎样呢？”
“……/非要，这样吗？”
怀特语气悲伤：“就非要毁掉这份美好吗？”
“……/”
沐恩沉默片刻，摇摇头道：“你这话说的不对……/我怎么可能去毁灭一种，本就不该存在的东西呢？”
嗒。
沐恩的脚步，踏入那扇小镇的大门。
刹那间，整座小镇都安静下来。
叫卖声，交谈声，大笑声，高歌声，那些将这座小镇衬托得繁华无比的背景音，在此刻都彻底消失。
而在街道两旁，正在买卖、交谈、讲着笑话、彼此勾肩搭背，酒后高歌的人们，也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
沐恩静静看着这一切，他就仿佛一个陌生人，突然闯入温馨热闹的家中，家里所有的人都在此刻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真是……/几天前完全都想象不到的场景啊。”
沐恩忍不住出声感慨。
那些叫卖、交谈的人，竟然有许多都是曾经的冒险者，他们本该与这座小镇格格不入，他们只是客人，可现在，他们身上的那份生疏气已经彻底消散，不知不觉间，仿佛已经与这座小镇的居民融为一体。
而在这些人当中，还有几个特别眼熟的。
玛乔丽，卡塞尔、巴雷特。
他们竟然也成为了小镇的居民。
沐恩越过玛乔丽，她手握着一截蜡烛，表情虽然没有丝毫变化，但眸光微微闪烁。
而除此之外，还有巴依八纳、索西斯、双胞胎姐妹，这些本该死在那片荒漠中的人，竟然都重新出现在这里。
他们站在人群中，死死盯着沐恩，面无表情，宛若木偶。
“所以现在……/真的就只有我一个客人了？”
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沐恩也只是耸了耸肩，好歹也是堂堂起源之塔的塔主大人了，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场面而犯怵。
他继续向前，越过那些像是向日葵一般，随着他前进而机械式转动头颅的人群，一直……/来到那熟悉的教堂前。
同样十分熟悉的男人，正站在那里，静默以待。
“来了？”
男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沐恩会来，语气中没有丝毫意外，蹲下身，为身前的坟墓，献上一束花朵。
“这是在做什么？”沐恩问。
“看不出吗？举行葬礼。”
迪恩抬起头，朝着沐恩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很抱歉在这种地方来接待您，但是没办法，这个世界上唯有生死大事不可懈怠。我得先好好结束他们的葬礼。”
“理解，请继续。”
沐恩来到那片墓园前。
又是十分熟悉的画面。
曾经被他亲手翻过来的墓园，已经完全恢复了初见的模样，一块块空白石碑以此伫立着，唯有靠着迪恩身边的那一排位置，石碑上雕琢了名字。
老威尔逊之墓。
多伊尔·多格之墓。
基恩之墓……/
迈卡之墓……/
伊莱哲……/
十一个名字，不多不少，正好。
棺材已下葬，土石已填好，不久前在这里算是稀奇的鲜花，此刻一簇一簇，挂满了墓碑。
“他们没办法重新活过来吗？”
“人生无常，这种时候，也只能在心中默默道一声走好了。”
“真的走好了吗？他们的灵魂破损严重，怕是已经无法回归自然的循环，这种消逝，便是永恒的消逝了。”
沐恩道：“重归也是有极限的，肉体的年轻，无法抚平灵魂的损耗，这一点曾经有几百万人，用千年的时间来证明。”
“……/”
迪恩略微沉默，叹气道：“还是那句话，人生无常。不过我想他们已经了无遗憾了吧，毕竟他们的夙愿已经完成，而我会带着他们剩下的意志，继续前行。”
“夙愿？意志？”
沐恩咀嚼着这个词语，忽然讥笑了一下：“就是指逼着这座早就该被埋葬进黄沙中的小镇，以这种诡异的姿态，重新‘活在’世上？”
“‘逼’？”
迪恩也笑了：“布鲁斯大人说笑了，活下去可是世间万物的本能，怎么能够用‘逼’这个字呢？”
“可是对于‘它’来说，这就是在逼。”
沐恩指了指底下：“就像是一个濒死的、痛苦的、本该早就得到解脱的绝症患者，却因为不肖子的道德绑架、哀求诱导，不得不压榨自己仅剩的鲜血，不得不在难以言说的痛苦中，顶着自己残破的‘躯体’，去继续向前行走。”
“你们一直在逼啊。”
“逼着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