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最后的选择
“究竟是在哪里,在哪一步出错了呢。”
诗人坐在棋盘跟前,凝望着坐在对面的杭雁菱,心中被不解和困惑所充满着,一时间也没心思继续对着眼前的昊苍持以之前那般满腔愤懑的态度,正如杭雁菱所说的,不论这一战最后是谁生谁死,她的确想要和这个不听自己安排当初主角好好聊聊了。
杭雁菱平静的看着这趟东洲之旅中最后的一个敌人。
平心而论,在杭雁菱所面对的诸多敌人当中,这位自称为狈的游吟诗人算不上有多么强大。她编制了千百年的谎言,掌管着命运发展的动向,这已经踏足神明领域的力量的确诡谲难测,让杭雁菱也吃了不少苦头。但平心而论,诗人真的算不上太棘手的敌人。
和杭彩玉比,和周紫木比,和龙武义比,和龙朝露比,甚至是和自己的老爹比。
每个站在杭雁菱对立面,甚至发展到不死不休地步的人,意志都在被莫大的执念所支配着,或是歇斯底里,或是竭尽所能。只有这位诗人,其所作所为完全称不上是“疯狂”
她只不过是有一套自己的行为逻辑,用看待另一种生物的眼光去对待人类而已。
就好像是将蚁群搬运着的食物块故意拿起来,放到另一个位置,引诱着上百只蚂蚁白忙活一场,茫然的四处爬动一样。
这无所谓善恶或者生存,仅仅是对待下位物种的傲慢和冷漠罢了。
她没有和人类共情的能力,当然,她也没必要和这些下等种族共情。
因而比起当初面对龙武义时的那般愤怒,此时的杭雁菱对这个制造了十多万人类伤亡的幕后黑手并无太多愤怒。
物种不同,思维方式不同,理念不同。
没必要斥责她的所作所为,没必要让她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进行忏悔。
就好像是一盘象棋的胜负一样,诗人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恶行而受到了惩戒,她只是输了一场游戏而已。
身为获胜者的杭雁菱手指在棋子上轻轻敲打着。
“非要说你失败的地方,大概是在你漫长的和人类相处的过程当中,在这千年的时光里始终都没能理解人类到底是种怎样的东西吧。明明能够编造出诗篇被人类所传颂,但你始终不肯放下身段去好好观察这些下等生物,不肯把他们当做真正的对手去研究。”
“我没有做这种事的必要,昊苍,我们都没这个必要。”
“既然你将人类作为敌人,至少要下功夫好好去研究一番才行——就好像是为了杀死你,我也曾经深深地思考过你的行为模式一般。”
杭雁菱敲了敲脑袋。
“我和你认识的时间,比起你接触人类的时间差了何止万倍。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已经摸透了你的行为模式,而你却始终凭借着自己的主观臆断来思索人类的行动。”
“昊苍,你还没获得胜利呢,现在说这种得意忘形的话是不是为时过早。”
诗人的表情阴沉了下来,可换来的确实杭雁菱的轻声嗤笑。
“不,我把你当成敌人认真对待过,哪怕让你跑了,从头再来一次,我也依旧能够找到将你引出来的办法,挫败你阴谋的办法。事实上不只是我,如果当初莉绯女皇没有被有苏蝉羁绊住,如果东州皇帝龙武义不是认为你尚有利用价值,他们两个也同样能够击败你。”
“别把我和那两个人相提并论。”
“你看,事到如今,你还是维持着你无聊的傲慢。”
杭雁菱眯起眼睛:“其实东州的一切矛盾从我将龙朝露的记忆清零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和你的对战不过是为了杀死你而进行的一场游戏。无关使命和责任,只是单纯因我自己的好恶而进行的游戏。”
“真的有你说的这么轻松?”
诗人讥讽的看着杭雁菱
“你不是千方百计的为我准备了好几个身份,在我栖息于朱雀体内时,你又是拉拢五皇子,又是将自己的凛夜身份拱手相让,自己积攒的声望和人脉都可以不要,可以算得上是丢盔弃甲了。”
“我承认,那个时候我对你的情报掌握的还不够多,我还只以为你是个单纯为了玩弄人类而享乐的人——直到你附身在龙武义身上,对我说我是青龙转世,说出神之子的过往……”
杭雁菱将手伸到了诗人那边,替她走了一步棋。
“事实上我对我自己是不是青龙转世根本不在意,我的身份变换过太多次了,南州大家族的二少爷,走投无路的乞丐,背负挚友所托的骑士团长,冰宫的守门人,莲华宫受众人宠爱的徒弟,神明的儿子,紫金树精,圣狐……即便你告诉我我是曾经四圣之一的转世,我也不会有多动摇。”
“那是你根本不知道神之子的分量,你不懂,你被人类的生活束缚住了脑子!!”
“呵呵,别着急。”
杭雁菱好整以暇的望着诗人:“退一步来说,我真的是青龙,那如今的我是不是说明,曾经受人羡慕的神之子也更向往着作为人类的一生?我若真是青龙,一直羡慕嫉妒青龙的你又将自己所谓的尊严置于何地呢?”
“愚蠢。”
“随你喜欢,反正那时你对我喋喋不休的诉说着我的过往时,我明白了一件事——你真的很羡慕青龙,而且你为止生存下去的动力,也就是你的母亲也非常在乎青龙。而且你邀请我与你同行,说明你个人的好恶低于母亲的远景,所以你必不可能让我死。”
杭雁菱轻轻的点着脑袋:“于是我故意想办法激怒你,在测试你底线的同时也让你尽可能的急于逼迫我返回到青龙的身上,回想起过往,甚至不惜和我进行交换,默许我将无关的泫溟和朱雀从此处带走。”
诗人默然。
杭雁菱抿着嘴角,继续说道:“就像我看蚂蚁和蚂蚁看不出来区别一样,你其实也分不清人类的差异,在你心里,人类都是追逐力量,自私,短视的,因而你料定我经受不住龙脉的诱惑,会去接纳那份传承。而我自己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将泫溟和朱雀转移走之后,我拒绝了成为青龙的机会,偷偷的逃走了。”
“这必然会让你暴跳如雷,同时也为我争取到了时间。”
“我一早就将我所在乎的人送了出去,因而你没有更多的人质可以要挟我。当然,愤怒的你可能不再会去考虑什么人质不人质的,你的愤怒当中必然夹杂着某种委屈。”
“因为嫉妒而衍生出来的委屈。”
“你虽是神之子,但之前拉拢我的话语当中也透露出了你的孤独,你渴望着同伴,你认为愚蠢的青龙能够理解你,假如你。你认为母亲更器重的青龙能够帮你找到复活母亲的办法,为此你大可以捏着鼻子忍耐对青龙的不爽。”
“可是你没想到我拒绝了。”
“你从来不是一个压得住脾气的人,这在我许多次测试当中已经得到了答案。恼羞成怒的你会选择什么呢?答案已经在东州一千年的历史里写的明明白白了。”
“你一定会选择去作践青龙。”
“而我在委托了米欣桐将两个皇嗣送走之后,再度返回到你面前。”
“你的目光,你的目的始终只有我,我的意义甚至大于你对自己故事的执著。”
“只有我拦在你面前,你才会放弃追查五皇子她们的下落,我才能争取到将她们送到桃泉乡的时间。”
“我化身为紫金木的模样,丑陋,阴损,出现在了皇都的广场之中。”
“我故意用紫金木封锁了皇都内的光景,将自己的全部力量释放出来。”
“我的目的从来不是战胜你,那场大雾,那些藤鬼,也只不过是我用来灭口的手段。”
“今天会赶来目睹太子即位典礼的人都是东州举足轻重的官员,也是对青龙最为虔信者。”
“我要将他们彻底的封锁在这里。”
“在将他们转化的差不多之后,我也完成了待在这里的使命,被你杀死。”
“自此后,天地间的青龙便只剩下了一尊。”
“就像我不能确保杀了你就能逮到你的灵魂一样,你也同样不能凭着斩断了紫金木就判断我已经死了。”
“你一定会急于去寻找我灵魂的下落。”
“你为了逼我出来,一定会充分利用这段时间我在东州给人制造出来的印象——【青龙依旧是个无差别的会保护所有人,善良到无可救药的蠢货】。”
“所以你一定会大肆的制造杀戮。”
“而我之所以留下这么多紫金木和藤鬼,为的便是让朱雀恢复原本的实力。毕竟曾经你附身在朱雀的身上,我不方便动手,如今却是可以放手施为了。”
“阿衍在脑子还不是很清醒的时候,就在我面前展现过她治疗的手段。她有着和我一样的救人本能,以及不输给我的治愈能力。”
“在被紫金木的味道吸引而来,并且吞吃了大量的紫金木,恢复了记忆之后,阿衍会替我完成救人的工作。”
“而我在紫金木的躯体溃散之后,便已经用剩下的紫金木准备好了一个诗人模样的肉身。”
“而你在目睹朱雀救人之后,也一定会为了逼我出来,先把拥有者救人能力的朱雀解决掉。”
“这一来二去,也就有了时间差。”
“我能够找到我之前安排好的,附身在二位皇子身上的莉绯女皇和有苏蝉,再配合我这个诗人,重现你当初最为得意的剧本。”
“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将话语权捏在自己手中,将青龙……也就是你,推上不利的位置,方便斩杀。”
“你是个不服输的人,自己已经定好了结局的故事突然被人改写,自己的身份也被冒充,自然而然的会来找我拼命。”
“这样就解决了你夹着尾巴逃走,亦或是附身在别人身上的问题。”
“我借着莉绯女皇和有苏蝉的声势,让人类和妖族达成一致,用青龙的污名短暂的修复了东州的矛盾。而同样也完成了我最初的目的。”
“别忘了,我一开始就是想让你附身到我身上的。”
杭雁菱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的分析过程和计划说给了诗人。
诗人在每个时间节点会思考什么,会采取怎样的行动,都被杭雁菱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真就如同杭雁菱自己所说,在短暂的相处中,她已经了解了诗人的思维模式,认真的将诗人当成对手来进行解剖。
游吟诗人默默地听完了一切,面色阴沉。
有对失败的不甘,有对杭雁菱的不服气,还有小小的困惑。
“可我还是不懂,你到底为什么要毁掉青龙的声名……难道你真的不打算再变回青龙了吗??”
“有啊。”
杭雁菱眨了眨眼:“哇,你给我搞清楚,那可是青龙诶,四圣兽之一,神明宠爱的圣兽,多牛逼的力量,我怎么可能不想去见识见识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那你——”
诗人这下完全搞不懂了,她完全无法理解杭雁菱的思路。
“当初我从你面前逃跑,拒绝成为青龙,目的只不过是一点点的把你逼上绝路,强迫你我完成这个融合的过程而已。你是诗人,也是青龙,我是青龙,也是诗人。你我的身份认知被混淆在了一起。而这也是我杀死你的最好办法了。”
诗人呃了一声,良久良久才露出了冷笑。
“结果到头来,你还是要跟我同归于尽?”
“你猜猜我为什么在被你附身之后,完全没有阻拦你用我身躯自杀的意志,任由你来到这处龙脉的地穴之中?”
杭雁菱双手放在膝盖上,弯下腰,直直的看着诗人。
“好了,现在我们来进行最后的博弈吧。在青龙信仰已经崩塌,游吟诗人已经被认定为我的情况下——如果我触碰了龙脉,恢复了记忆,变回了曾经的神之子会怎么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很好奇之后的发展,也很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青龙——现在你我能够对话,只是因为我那倒霉的未婚妻将你从上面推搡下来,跌在地面上,害得你昏厥了而已。事实上我身体的控制权依旧在你的手中,决定要不要去触碰龙脉的选择权,还是在你的手上。”
“……”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我究竟是不是青龙转世么?可以试着去触碰一下啊?”
“……”
“不管是哪种情况,你都已经没有退路了。地脉会将地脉之主的形象朝着人民希望的模样塑造,不管接触到龙脉之后发生什么,你都只会成为你最不屑的人类的努力,会去回应他们的愿望。变成一头残暴短视的恶龙,干着天下最没品的事情,一次又一次的被人类消灭。”
“……”
“当然,结果也有可能你认错人了,我根本不是青龙。触碰龙脉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你作为游吟诗人,隐藏在幕后摆弄着一切,书写着命运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自然不可能真的乖乖和你同归于尽,相反,你我会绞尽脑汁的让你活下来,作为你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对你喋喋不休,讥讽着你的误判,失利,嘲笑你写下的每一个剧本。”
诗人终于开口低声道:“你这不是根本没有杀死我的方法么?”
“哎呀,你没听过杀人诛心么?”
杭雁菱哈哈笑着:“无法在幕后摆弄命运的你已经不构成威胁,龙脉积攒的力量也在大战里挥霍一空,从今往后你无非就是作为杭雁菱或者青龙,二选一的活下去。不管哪种活法,身为游吟诗人的那个‘你’已经是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