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选择
待到天色已晚，寒耀如约将小彩玉送到了胡家最后一人胡栋所休憩的那栋客房跟前。正如他所说的，正气盟虽然会对胡栋提供救助和住所，但并不会阻止旁人来寻仇。当然也可能是单纯的胡家被灭门，已经没有讨好和照顾的必要，总之这位重伤患者的房间外面并没有看到守卫之类的人在，只是屋子里面点燃一盏蜡烛。
仔细想来也对，大抵是没人想到有人会在正气盟总部里面被刺杀吧。
“我为你争取了一个时辰的时间，那个胡栋身体很虚弱，不说你被植入的那些没办法驾驭自如的能力，就算是用一把刀子往脖子上一抹，他也可以一命呜呼了。”
寒耀的态度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小彩玉一脸的紧张和窘迫，她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手里面拿着的是寒耀赠与的一把涂抹过毒药的小刀，杀死仙人这种小彩玉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如今在寒耀口中竟然是如此的轻松。
“我，我不敢。”
小彩玉结结巴巴地说道，她当然知道寒耀更期待的回答是什么，她从小就很擅长察言观色哄总是不开心的妈妈高兴，但她现在真的没办法轻描淡写的进屋取人性命。
寒耀也不逼迫小彩玉，只是回过头离开，临走之前撂下一句；“不管你怎么选择，一个时辰后我会来接你。”
说完，寒耀的身形很快消失在了一阵彻骨寒凉的冷风之中。
这夜晚突兀刮起来的冷风冻得小彩玉打了个哆嗦，脑袋也变得十分清晰。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害怕，瑟缩，以及一种莫名的兴奋。
她的右手紧紧攥着刚刚寒耀给她的刀子，又举起左手来，稍微用力，在掌心之中聚集了一团漆黑的火焰。
这两种力量不论哪一种都可以抹杀高高在上的仙人，这些都是自己和母亲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如今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得到了。
虽然这两样都是借来的，都需要归还。
小彩玉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浑身都开始哆嗦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像是笑，嘴巴里面不断念叨着：“妈妈，妈妈，我该怎么做。”
去杀了那个仙人，为妈妈报仇，老爷爷仙人会很开心的。
但自己体内的那个更强大的仙师是妈妈曾经说过的那种好心人，她真的会愿意看到我杀人吗？
她说过，在我动手之前，这个强大的力量会一直借给我。
我也不一定非要今晚动手吧……，我还想，还想要再更多一点时间去试试这些黑色的火，还有那吃人的恐怖木头。
“不行，那样好人仙师也会失望的……”
小彩玉捂着脑袋，在为了首次杀人之外的事情紧张着，就在这时，一直多藏在一旁阴影之中的人走到了小彩玉的身边，轻轻拍了一下小彩玉的肩膀。
“你没事吧？看你的样子很紧张，出什么事了吗？”
“啊啊！！”
小彩玉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忙将匕首藏在了背后，动作笨拙而显眼。
她抬起头来看到了和自己搭话的人——那个拥有能够审判谎言力量的漂亮高马尾小姐姐。
“我没事……”
小彩玉拼劲全部努力伪装出来一幅镇定的样子，她很害怕自己刚刚那和小偷没区别的想法被人发现。周清影上下打量了几眼杭雁菱，扭头看向了胡栋休息的房间，双手环胸，不冷不淡地说道：“问过了，胡家把凡人的灵根制成丹药服用，来确保胡家后人的修炼资质。不过在正气盟里面，每个区域的凡人都有自己各自领土上的修仙势力照看着，因而只能另想他法来哄骗凡人。对于灭门胡家的人他一点头绪也没有，昨天晚上只是感觉到外面好像有一头恐怖的巨兽在摧毁着家族驻地内的一切，但晚上天黑，他看不到任何可疑的东西，只感觉到一股刚猛的风在家族之中肆虐。一直到他被这股风吹过，风中有什么东西撕扯下来他的胳膊，他才害怕地跑了出来。”
停顿了一下，看杭雁菱没什么反应，周清影继续说道：“我脑子不灵光，只是有些隐约觉得这个胡栋是那个灭族一方故意放出来通风报信的，你脑袋好，你仔细想想还会有什么理由。”
“我……我……我想不出来。”
虽然小彩玉擅长察言观色，但是这种仙人之间的事情，她是一窍不通，再加上这个姐姐身上有一股摄人的气魄，白天当着她的面说谎的仙人被天雷劈成焦黑色的画面还隐约就在眼前，她不敢当着周清影的面胡说八道。
“这样啊，那么你果然不是杭雁菱，你是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么？”
周清影的直觉很敏锐，一语道破了小彩玉的身份。小彩玉没想到这么早就被人发现，吓了一大跳，她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膝盖一软，习惯性的就要下跪。好在周清影动作很迅速，她扶正了小彩玉的身子，目光落在了小彩玉背后藏着的匕首上面：“你是来杀人的？”
“我！我……我不知道。”
“别害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胡家害了这么多人，被人杀死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杭雁菱竟然会允许你亲自来复仇……这不像是她的行事作风啊，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她，她和我说弑母之仇不可不报……”
“哦，这不像是她平日里的风格。不知道时间过去三年，她的性子是不是也变了。我想要问的事情已经问到手了，剩下的交给你也好。”
周清影说罢转身也要离开，小彩玉窃窃点头，松了一口气，但又忍不住追问道：“如果是平常的师父，她会怎么做？”
“师父？哦……你说杭雁菱啊。她平时会自己闷不吭声地把这种事情做完，你这么年轻，做这种事情肯定心里面有负担。不过既然是她的决定，我不多说。她比我聪明很多。”
周清影对着小彩玉点点头，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了，没给小彩玉更多询问杭雁菱真实意图的机会。
没办法，捱着不安和恐惧，以及忐忑的兴奋，小彩玉推开了胡栋房间的窄门走了进去。
这仙人住的地方并没有设么特别的，房门也是木头的，地板也是石头的，穿的衣服也是布料做的。
一进门小彩玉就瞧见了在里屋创伤躺着的胡栋。
他满身是血，被包扎好的那条断臂末端的血迹蹭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子。听到房间被人推开，胡栋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放我一马？”
听到自己被发现，小彩玉连忙钻进了旁边的柴火堆里面，小小的身子匍匐着，从柴火的缝隙之中观察起了胡栋的惨状。
胡栋躺在床上，连坐起身来的力气都没有，只哀嚎的一声比一声凄惨。
小彩玉听到那惨叫声确实虚弱的不像话，这才壮着胆子从柴火堆中走了出来，偷偷摸摸地走到卧室里面，从背后抽出来了那把藏起来的匕首，用两只手仅仅地一起攥住了匕首。一步一挪地来到窗前，就像是个打猎的猎人在观察一头受伤的猛兽一样。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举着匕首站在床前，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胡栋的两只眼睛似乎出了问题，他看不清进屋的到底是谁，嗓门提高了起来：“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
小彩玉依旧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只是很用力地睁大眼睛，观察着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
她见过胡栋，在那个医馆里面，胡栋也是负责给凡人分发“药品”的人之一，她曾经和妈妈一起从这个仙人手里面领取过那害人的药物。她还记得那个时候这个仙人的样子，威风凛凛，不可一世，脸上总是挂着自信的笑容，眼睛里面也从来没有他们这些凡人的身影。
现在一切都变了，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三拜九叩感谢仙人赐药的蝼蚁，而那个仙人如今趴在比自己更低的位置，哀嚎，惨叫，丑态百出。
自己可以随意拿捏他的生死，就好像他对我们做的那样。
小彩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不知道杀人不杀人什么的，她只是忽然有一股冲动，她稍微在掌心聚集起来了一点点的阴灵气，伸出手来触碰了胡栋的额头，紧跟着那个仙人就爆发出来杀猪一样刺耳的惨叫声，他额头的表皮很快干涸了一大块，发白，龟裂。
胡栋愤怒地挣扎着，用仅剩的那一只手想要伸过来抓住小彩玉的胳膊，小彩玉后退躲开，只慢慢看着这个人在床上挣扎，惨叫。
痛快，很痛快。
这就是有力量的权利，是没有力量的自己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情。
好可惜，杀了这个胡栋之后，自己就要把力量归还给仙人，仙人也会醒来，接管身体。
但，但至少妈妈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开心。
妈妈……妈妈……
母亲最后想要用树藤拥抱她的画面在小彩玉脑海内浮现，她微微露出了幸福的表情，不过很快又变成了失落。
自己有了力量，可妈妈却不在了。没人夸奖自己了。
想到这一点，她忽然又觉得不痛快了。就像是很快玩腻了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小彩玉皱起眉头来，眼前这个凄惨的胡栋不再是仙人，也不再是仇人。
她现在必须得想清楚另一个问题才行，为什么那个仙人会让自己来动手杀人。
她应该是个好人吧，好人会这么做吗？
是不是，这只是考考小玉儿，如果我没动手的话，仙人会很开心？
哦，仙人说过，只要我不动手杀人，这个力量就一直送给我，她是这么说的。
我可以拿着这个力量走对不对？
但……
小彩玉又看向胡栋，咬住了牙齿。
她讨厌这个胡栋，他们这些人害死了妈妈，这一点怎么都不会变。
可妈妈应该会高兴我有力量的，如果是妈妈，知道我不为她报仇就能有仙人的力量，一定会开心的。
“蚂蚁……”
蠕动着嘴唇，小彩玉用怯生生的语气说了一句：“你现在，就是小蚂蚁……”
“……是你！”
让小彩玉没想到的是，胡栋竟然听出来了她的声音。
“你，你是那个女人带来的小孩子，叫什么什么玉的是不是！你怎么敢闯入这里来，听我的，这里很危险。”
胡栋倒在床上，露出了一幅紧张的样子，单手四处摸索着：“小姑娘，别害怕，我可以保护你的！”
这句话听得小彩玉懵了一下，在身份被认出来之后她又开始害怕，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跪下给这个仙师磕头。
“仙，仙人还记得我！？”
凡人的劣等感涌上心头，那是骨子里面的自卑带来的奴性，让她在得知仇人还记得自己后，竟隐约有些欣喜。
明明刚才还把对方看成可以随意掐死的小蚂蚁，现在却因为这个而高兴，小彩玉差点跪下，磕头。
或许是听到了小孩子话语里面的欣喜和感激，或许是求生本能发挥了作用，也或许是胡栋作为胡家鬼哭木项目的一员，他太擅长跟凡人打交道了。
“孩子，到我这里来。你怎么会到正气盟……太好了，太好了，我的眼睛看不见，你可以靠我近一些吗？”
“我……”
小彩玉犹豫了一下，而胡栋只把小彩玉当成普通六岁的孩子，一个劲儿的哄道：“你怎么一个人来这了，你妈妈呢？她没跟你一起来么？”
“我妈妈，变成大树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恭喜你，你妈妈也成为我们的一员了，你妈妈也变成仙人了。”
“……你骗人，我妈妈死了！”
小彩玉嚷了一嗓子，本已经因为恐惧和自卑屈服下去的心生出来了一股怒火。
她走到胡栋跟前，用力地推了一把胡栋，让这个本来就残疾的人在床上跌了个趔趄。
“我妈妈是被你害死的！”
“谁说的，孩子，你被人骗了！”
“你一直在骗我们，你给我们吃的药都是会死人的药，你想要把我们变成你的药吃！”
胡栋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了不解和不耐，他尽可能的缓和了语气：“孩子，你被人骗了，一定是有坏人骗你的。你还能不相信我吗？我是仙人，我怎么会去骗你们这些凡人？”
“你……”
“告诉我，好孩子，你会相信仙人的，是我救好了那么多人，是我给你和你妈妈成为仙人的机会，你应当感激我才对啊。”
胡栋仍然尽力的劝说着小彩玉，尽可能的露出温柔的表情来——
小彩玉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她再次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仙人，她忽然觉得仙人好丑好丑，好恶心好恶心。
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
她提高了音调：“你不是仙人，有一个比你强很多的仙人把你做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你别想继续骗我了，她，她让我杀了你！”
“混账东西！！！”
胡栋突然怒吼一声，虽已经是重伤之躯，但修仙者自带的神识和威压随着这一声怒吼，足够吓得六岁小女孩尿了裤子。
胡栋拿出了往日里恩威并施的那一套，厉声斥责：“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谁给你的资格，给你的胆色对我动手！你不怕死么！”
“我姨姨，我小妹都死在你们手里了，最后我妈妈也没活下来，我，我才不怕死！你怕死，你最怕死了！”
小彩玉高举起来了武器。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灵魂深处响起来了杭雁菱的声音。
【好好想想，动手之后，我就会醒来，我会拿走我借给你的这些力量。】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小彩玉的动作，她举着匕首，半晌不知所措。
“我，我……”
不知道小彩玉心中所想的胡栋以为自己的恐吓成功了，嗤笑一声：“小丫头，我不知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么跟我说话——但别忘了，你这种蝼蚁，我一根指头就能捏死。”
“不要……”
小彩玉害怕的露出了想哭的表情。
“我不想再变成小蚂蚁了，我不想死。”
【所以呢，你要放过他么？】
“我不想，他杀了我的妈妈，还有好多好多人，都是他们害死的！”
【你觉得杀了他是对的么？】
“当然，他害死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我，我应该杀了他！”
小彩玉几乎要哭出来了。
【那你觉得杀了他，和继续留下我的力量，哪个更重要？】
“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选这个！”
【因为你将来有一天，一定会在力量和正确之间做出选择。好好想想，你该怎么选。】
“我害怕，我，他，他不该活着！但，但你拿走了力量，我，我又变成了蚂蚁……”
【你不是蚂蚁，他也不是。我不是让你来踩死一只蚂蚁的，我是让你来杀人，杀一个你自己都觉得该杀的人。】
“我……我害怕……”
小彩玉拿着刀子的手开始打颤。
从进门开始，她一直没把杀人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真正到了动手的时候，反而恐惧的动弹不得。
【害怕什么？害怕你以后没了力量，还是害怕杀人？】
“我都怕！”
【怕是对的，这证明你还清楚你要做的事情是杀人，而不是踩蚂蚁。】
“我，我害怕……也是对的吗？”
【嗯，我认为是对的。】
“仙师，我，我通过您的考验了吗？我求求您，我可以把身体给您，我不敢杀人……我，我也不想要你的力量了！”
【是么，那把身体还给我之后，我会转身就走，当然，我会照顾你，保证你不被他杀死。你会很安全的度过一生。】
“那，那太好了……”
小彩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她结结巴巴地，六神无主，只想逃避。
【但那样一来，他就会活在这个世界上，比你的母亲，你的姨姨，比那些因为他而死的人多活好久好久，这是属于你的复仇，我不会帮你动手的。机会仅此一次……你要杀他，还是要走。】
“您，您对我下命令好不好，您再说一次，那个，那个，弑母之仇，不可不报……我就动手！”
【没有命令，那是一条人命，这条人命不要指望别人帮你背。】
“我，我……”
【选吧，动手，还是逃。逃跑的话，你能留下我的力量，它足以保证你的余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动手的话……你会背上一条人命，完成你的复仇。】
“我，我想选……想选……”
口干舌燥，恍惚。
小彩玉盯着胡栋的脸，紧咬牙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