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最绝望的一天
2天后。
9月1日当天。
一张足以容纳十二人的大圆桌上,齐子衿坐在主位,平日里不显年龄的脸上笑出了满登登的皱纹,他头顶戴着草花编制的王冠,用力的吹灭了蛋糕上插着的四根蜡烛。
啪,啪,啪。
手持拉花炮响起了三声,整个房间就被彩色的纸屑所包裹。
如此丰盛的庆生宴,是齐子衿自从儿子消失之后就从未经历过的。
稳重老成的他笑得像是个小孩子,苹果肌上红彤彤的,偌大个人竟害羞了起来。
“来,齐叔叔,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还没开始吃饭,米欣桐就迫不及待的拿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东西。
那是一根可以别在衣服上的胸花,用的并不是真实的花朵,而是滴胶一类的透明脂制作出来的,低调而又明媚,很符合米欣桐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会做的小手工。
“谢谢欣桐,谢谢。”
齐子衿自然是连连感谢,起身郑重地伸出来双手收下。
“这是我的礼物。”
郑乐乐是第二个起身的,在得知了齐子衿的生日后,她最早开始准备,她送过来的是一面锦旗——上面没有任何金色的缝字,只有那些在这座城镇里面被齐子衿救助过的人的祝福话语和署名。
生日宴会这种事情终究是小范围的,但并不影响那些平日里对齐子衿这位德高望重又宽和温厚的医生送上祝福。
再然后是缇伊,然后是诗龙,甚至就连恶女都特意准备了十分符合她性格的礼物——一件骨雕。
诗龙送上的礼物是一台乐曲,本职工作就是司掌宴会与诗歌的这大小两位可算找到了机会,二人本就是同一存在,配合起来也十分默契,通过精湛的乐器演出,很快就把宴会的氛围推向了**。
然后——
桌子上,坐着两个完全没有余裕去欣赏诗歌与舞蹈表演的两人。
分别是寿星佬的亲徒弟,以及寿星佬的亲儿子。
这俩人耷拉着脑袋,恨不得钻进桌子低下去,眼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地送出了礼物,他们俩现在心虚的不得了,以十分相近的频率在发抖打哆嗦。
要了亲命了。
一个是经验丰富,活了千年的老妖怪。一个是身有龙血,绝对理性的主人公。
俩聪明蛋凑一块想破了大脑袋也没想到,齐子衿当时鬼鬼祟祟的跟踪二人,说什么“还有两天”,指的是他自己的生日。
【你不是信誓旦旦的说今天就是他动手的好机会吗!】
【我哪里知道,再说了我又不是他亲儿子,我怎么知道他生日是今天,这不该是你这个亲儿子要做的事儿吗!】
【我在这里过了那么长的时间,爹都有了,我哪里会记得他老人家的生日啊。】
相邻而坐的二人以极低的声音相互交流,彼此看向对方都充满了恨不得把对方做掉的冲动。
搞什么。
整整两天 什么防御设施都做好了,结果所谓的两天后是指他妈的过生日。
白在城镇外围挖出来五米宽的应急战壕了。
现在两人身上哪里有什么能当生日礼物送出的东西,付天晴袖子里面藏着刀,紫水揣了一兜子神秘灰色小丸子。
那都是准备让齐子衿把今天当成忌日的玩意儿。
“齐叔叔,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桌子上倒数第三沉默的言秋雨默默起身,走到齐子衿身边送出了一份香囊。
这位和齐子衿关系最为疏远,性子最为冷淡,本来最应该没理由知道齐子衿今天过生日的言秋雨都送了礼物。
压力在两人身上堆积,几乎要压断二人的脖子。
随着冷汗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白色的桌布上,这俩都管齐子衿叫爸爸的不孝子不约而同想起了他们今早,是如何在一起推测这个可能是死亡之神走狗的齐子衿到底怎么发动袭击,又是怎么一脸懵逼的被米欣桐找到,怎么满头问号地走进这生日大厅。
然后满脸铁青地站在生日蛋糕前面面相觑。
【说,说不定这只是障眼法而已,这个假冒成我爹的死亡之神走狗打算趁着大伙儿掉以轻心的时候用藏在蛋糕里面的紫金木杀掉所有人!】
【对,对,有道理,说不定这个齐子衿真的只是假冒的,我真正的师父还在别的地方。】
紫水捏紧了自己的裙角,一向随性跳脱,不拘小节的她在这千百年来从未有此刻这般尴尬和窘迫过。
太尴尬了。
平日里一口一个腻乎地叫着爸爸,结果在生日之前对人家产生了怀疑。
就算是紫水这样洒脱的人,此时此刻站起来厚着脸皮承认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压根不知道齐子衿要过生日……
紫水偷偷抬起眼神打量了一眼齐子衿,而后迅速的低头。
【那个死亡之神派来伪装成齐子衿的可恶间谍正在一脸期待的看着我们这边怎么办!!】
【我哪儿知道,我哪儿知道——】
随着两位大小诗龙的歌声与舞蹈逐渐接近尾声,热烈的掌声也响起。
但凡会读一点空气的人都知道。
大家此时都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最后两个没有送出礼物的人身上——因为他们跟齐子衿的关系最近,最密切。
也是所谓的压轴与大轴。
紫水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在飞速的思考之后,她快速的起身,借口要上厕所。
却被付天晴死死地抓住了手腕给扣下。
付天晴瞪向紫水的双眼之中充满血丝。
【事到如今别想丢下我一个人逃跑——】
【你给我撒手,连自己亲爹生日都不记得的畜生。你们付家人的狼心狗肺在你身上展露的淋漓尽致啊我看!再不松手我扯断你的胳膊!】
【那我求之不得,你扯吧,到时候我借口受伤直接离开这里。而你送给你敬爱的师父的生日礼物就是拧断他儿子的右胳膊是吗!】
紫水发了狠,一抬头,师父满脸关切地看着她。
“怎么了水儿,你不是要去上厕所吗?”
“我,我去去就回。”
紫水满脸讪笑的一根根掰开付天晴的手指,迅速的离席。
压力全都来到了付天晴的身上。
齐子衿此时正喜滋滋地看着他的好大儿,他之所以能够如此放松地享受这场生日,正是因为如今自己的儿子还在身边。
当父亲的并不期望儿子送给自己多么贵重的礼物,孩子能够健康长大比什么都好。
当然。
如果孩子为了给自己准备礼物,特地联合自己的徒弟用某种从没见过的神秘法术搜刮了自己的记忆,那可当真要好好期待一下,孩子们到底打算送什么宝贝给自己了。
这两个小娃娃还以为自己隐藏的特别好呢,那天还躲在小巷子里偷偷聊。
齐子衿现在笑得跟要化了一样。
人生当中最幸福的瞬间除了求婚成功,儿子出生这两个之外,此时又多了个。
付天晴被压力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亲爹的期待都写在了脸上。
此时的他用神识疯狂地搜刮着自己的储物戒指,企图从里面找出来任何一个能充当礼物送出去的东西。
我灵银参果呢?哦对,给玉姬了……
我那把炼制失败的刀呢?哦对,给老杭了……
还,还有什么……
给小黑准备的虾姑丸子……那玩意逗逗小铃铛和素烛还行。
当初在组织里面厮混时候的身份牌?他妈的这跟在法庭上出示律师证明有什么区别……
齐子衿表面冷静,实则已经慌不择路地看向了自己手上的戒指。
要不把墨翁曾经栖身的这枚戒指给亲爹……
哪儿有儿子过生日给亲爹送戒指的啊!!!
渐渐地,不光是齐子衿,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汇聚到付天晴的身上。
诗龙的歌声唱完了。
意味着,死亡的倒计时终于走到了终点。
压力暴增的付天晴硬着头皮,结结巴巴的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哆哆嗦嗦的伸出了两只手。
啪的一声合在了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击掌声。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强行发动了龙血,双眼亮起的暗金色光芒甚至比平时都多了几分觉悟的色彩。
“啪。”
付天晴第二次拍手击掌,坚定了决心。
用绝对的理性,驱动着自己的嘴唇,牙齿,下巴,停止颤抖,发挥出尽可能稳定的音准。
在陷入了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了没有伴奏的歌声。
“世,世上只有……爸爸好……有,有爸的孩子像块宝……”
是的。
那俩诗文之龙可以用歌来当做生日礼物,自己也没理由不行。
“有,有了爸爸的怀抱……幸,幸福少不了……”
即便,这首歌的音律简单到诗文之龙产生了困惑。
即便,在这种时候选择唱这首歌,郑乐乐的眼睛已经瞪得几乎要把眼珠子掉下来。
即便,米欣桐的表情从起哄到惊讶,从惊讶到惊愕,从惊愕到恐慌,到面色惨白。
但自己的父亲有多好哄,自己是知道的。
所谓的中式父子,从来不会直白的表达对彼此的关爱。
自己唱这首歌,对于亲爹而言,效果绝对是有的。
看吧。
老齐此时已经眼眶泛红,在抹眼泪了。
别哭了。
爸爸。
我比你想哭多了。
颤颤巍巍的拍完了最后一个节奏。
付天晴体内的龙血终于褪去。
他此时已经跨过了理性与感性,达到了新的境界。
名为超脱的境界,名为“无”的境界。
什么都不剩下了,尴尬也好,羞耻心也好,社会存在感也好。
轻飘飘的,宛若空壳。
付天晴飘然而坐。
“歌唱完了,然后嘞,你准备的啥礼物?”
就在屁股马上要碰到座位的时候,好死不死,有些好死不死的人唐突而冒昧地开了口。
付天晴保持着扎马步的姿势,半坐不坐,虚无的双眼看向了发出声响的怪物。
哦。
原来是老杭没能彻底清缴的世家大族余孽,自称是精灵,实则是个地地道道的修仙家族掌门人的齐天义啊。
嗯。
用雷电贯穿她的胸膛好了。
“诶,别沉默啊,所以你给你爹预备了啥贺寿?”
缇伊全然不知死活地伸着脖子,满脸的好奇。
她一向是对名为“付天晴”的存在抱有强烈的竞争心的,不管这个存在如今变成了杭雁菱,还是这个存在维持着付天晴的样子。
“我给你爹准备的礼物可是世界树的种子哦。虽然没办法繁衍成第二个世界树,但是就算人类直接生吞下去,都能够延年益寿,百病不侵的。比起没有尸体维持就会快速死掉的紫金木,这玩意可贵重的多了。”
缇伊骄傲的,提出了比试的心态:“所以呢,我们的齐大少爷,你给你老父亲准备了什么寿礼?让我这个外人掌掌眼?”
开什么玩笑!!!!!
付天晴飘摇的杀意从心底涌起,之前吃进身体里的黑泥都快要冒了出来。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忍着莫大的羞耻,两世为人加在一起快他妈三十了还在这里唱什么世上只有爸爸好!
你以为我不想唱更名正言顺的《父亲》吗!
我他妈不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准备,害怕唱到“微不足道的关心请收下吧”这一句的时候掏不出来东西才放弃的吗!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牺牲了身为人类的尊严,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付天晴压抑住了杀意,求助地看向了一向最有点子的小诗。
救一下啊!
诗文之龙与通晓龙语之人目光对视,身为契约的双方,他们二人心有灵犀。
拉塔斯托克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付天晴的窘迫与尴尬,经过短暂的思考,她迅速的扭头看向了另一个自己。
千年前的大诗龙心领神会,两人进行了只有自己能懂的短暂沟通之后,齐刷刷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自己的下腹部。
“哎呀,这个礼物呢……”“可能要等十个月后才能呈上了……”
两头诗龙扭扭捏捏,面色羞红。
全然不顾付天晴窒息一般的脸。
席间除了齐子衿之外的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恶女都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小的就是比老的中用啊?那家伙跟我几次了都没怀上……”
至于齐子衿本人,已经在生日当天被通知要当爷爷的巨大幸福击中,昏昏沉沉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缇伊对此也不得不服气地拍手:“啧,算你牛逼好吧,还是个双响炮。”
付天晴抬手啪的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
明天就自杀吧,找个水池子一跳,一了百了。
就在付天晴深感绝望的时候,刚刚借口出去上厕所的紫水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她的两只手黑漆漆的。
绝望的付天晴目光被紫水所吸引,或许,是处于绝望状态下的共鸣。
几乎是瞬间,付天晴就明白刚刚紫水所谓的“上厕所”是做什么去了。
“那个,我给师父的生日礼物,是这个。”
故意装嗲卖萌的紫水举起颤巍巍的手,张开了五根手指。
在她的手心之中,是一颗晶莹的,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辉的……钻石。
“人家之前捡来的,很漂亮的小石头呢。”
放你妈的屁。
想要随手捡到天然钻石,就算这里是北州有火山,你也至少要下挖一百四十公里以上,打穿到地幔层才能开采到。
这他妈明明是你出去费半天劲徒手捏的……你手心的碳渣还残留着呢!!!
付天晴想要竭力地控诉紫水的弄虚作假。
但惹恼一个徒手捏钻石的人显然不甚明智。
哪怕是已经心存死志,付天晴也决定暂时不要在这里拆穿紫水比较好——
“啊,这啥玩意?”
好在,总有不知死活的人。
缇伊提前从紫水手里把钻石拿走,捏在指尖看了看,旋即明悟:“啊,钻石啊。”
“钻石??”
郑乐乐和米欣桐不约而同地凑了过去,女孩子对这种东西总是没有抵抗力。
缇伊却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
“这东西在地球被炒作的似乎很值钱,但在我们这里真的就是路边捡的石头啦。大源充沛的情况下,稍微来四五个火系的化神修士就能炼,简单的很——我看一两银子都不值吧?”
嘎巴。
紫水笑盈盈的,小手捏着桌子的边缘,指尖却把厚达四厘米的实木桌子给硬生生捏扁。
她眯缝着的眼睛里吞吐着凶光。
一种要把这个世界的齐家上上下下满门屠干净了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