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要放下
并不是为了揭穿阴谋，并不是为了拯救世界。
冒着巨大的风险，特意从死亡之神的身边偷偷跑出来，仅仅只是为了——跟自己逛街。
这是莫大的浪费，让楠乔十分费解。
或许是觉得凭借这紫金木的躯体，闹得动静太大死亡之神会察觉到？
或许是暂时的战前休整，为了更大的胜利或是某种目的？
楠乔心里忐忑，陪着贝尔就这么硬生生逛街到了晚上，度过了她一生当中，最像是平凡女孩儿的一个下午。
“嗯——”
晚上，她们两个人来到了最近的饭店，在包间里面，贝尔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楠乔很累，趴在太师椅上，正要偏着脑袋瞌睡一会儿，却让贝尔用筷子敲了敲脑袋：“吃饭，吃饭。”
“别闹我了，陪你走那么一下午，你不累我还累呢。”
“你堂堂一届神之子，体能怎么这么菜？”
“这里不是梦境，要维持这幅幻形状态走路是很费劲的。我的本体身高只有这么高哦——”
楠乔比划了一下胸口以下的位置：“梦境里面我倒是可以如臂指使的控制自己的角色，但这里是现实，要适应这样的身高，还要帮你拎——”
话没说完，贝尔已经将一枚水晶虾仁塞进了楠乔的嘴里。
楠乔虽然略有不满地鼓起腮帮子，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咀嚼了贝尔投喂的食物，并回报以惊喜的表情。
“这是什么！？”
贝尔早就料到了楠乔会有如此表情，笑呵呵的托着腮：“你这在幻境里面吃了几百年学校食堂的家伙，偶尔带你出来吃点好料，竟然还不领情。小土包子。”
“……”
楠乔虽然被揶揄的有些尴尬，但在品尝了和学校食堂味道截然不同的美食后，她这个一直被关押在火山下面的神之子忍不住抄起筷子，很快就大快朵颐起来。
此时劝人吃饭的贝尔反而没有动筷子，一桌子的食物几乎都是给楠乔点的。
大约过了两刻钟，楠乔消灭了足足两个成年人分量的菜肴，这才拍着肚子，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背上，舒爽地眯起眼睛来。
贝尔从怀中掏出来了一枚小陶瓶，将里面清亮的液体倒入了两个杯子之内。
浓郁的梁米发酵的味道从杯子里飘散出来。
“哟，看来这里的酒水只能做到形似，还没有真正提纯到白酒那一步。”
楠乔见贝尔连酒都倒好了，连连摆手：“我不喝！这东西我在梦境里可是见过的，超市里有！”
“喝点吧。不喝我怎么泡你？”
“……你。”
楠乔被贝尔的直言不讳打的有些措手不及，看着贝尔将酒杯推过来，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拿起来抿了一口。
和幻境里地球的酒水截然不同，度数很低，发酵的味道很重，如果不是那种辣嘴巴的口感，难以想象它跟地球的白酒是同一种饮品。
两者之间的唯一共同点，大概就是都不好喝了。
“哧溜。”
很快，一杯酒下毒，楠乔咳嗽了两声，赶忙夹了一筷子菜。
贝尔捏着酒杯轻轻摇晃，见到时机差不多了，终于缓缓开口：“有件事要和你说。”
“嗯？”
楠乔咀嚼着菜，抬起眼皮看着桌子对面的贝尔。
后者微微轻笑。
“我有孩子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你知道。可你知道孩子的母亲是谁吗？”
“你后宫那么多，我哪儿知道。”
楠乔随口说了一句，不过情绪还是稍微有些不满。
如果贝尔不提这一茬，她都快要忘了自己跟着一个有妇之夫玩了一整个下午了。
虽然自己并没有那个方面的想法，但内心里，她更渴望杭雁菱还是那个和她一起在高中上课的同桌。
“是凝珑。”
……
……
楠乔动作僵硬了一下。
她抬起头，用十分疑惑地表情看了一眼杭雁菱。
疑惑，怪异，古怪，无法理解。
为什么是她？
怎么会是她？
……
想要质疑的话有很多，但从嘴边说出来时，却变成了一句：“这样啊，我知道了。”
楠乔回应了一声，低下头来，不再去看贝尔。
“挺好的，她也挺好的，为了你，她准备了那么久。你们之间会开花结果也正常。”
“不，这并不正常。”
贝尔否认了楠乔的说法，耸了一下肩膀。
“因为分割思考的缘故，我现在并不能完全代表当时的我发言。仅仅站在女性的角度回看的话，我也觉得荒唐。”
贝尔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如果说可能性最高的，应该是早就和我有过肌肤之亲的那个恶女。如果说从我主观臆断觉得最合适的，大抵是龙朝花。怎么想也不该是凝珑……可偏偏就是凝珑。”
“哈哈，也挺好啦。”
“同桌啊，你还是改不了——你说违心话的时候总是会尬笑两声的毛病。”
贝尔的目光落在低着头的楠乔脸上，即便是不用读心术，她也明白楠乔此时的想法。
毕竟，凝珑把楠乔关在火山下面几百年。
毕竟，凝珑在幻境中对楠乔进行了漫长的精神霸凌。
可以说，凝珑是楠乔所有不幸的罪魁祸首。她是楠乔最希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人。
“……”
楠乔不知道现在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贝尔，她心里有一点点的委屈。
不对，是很委屈。
那是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可楠乔又不知道这份背叛从何谈起。
没道理的，自己之所以会认识杭雁菱，便是因为协助凝珑，通过幻境将杭雁菱拘束在其中的。
自己没立场指责杭雁菱的选择，毕竟对方愿意大度地原谅她这个‘帮凶’，已经是对方道德高尚了。
但……
难受就是难受，委屈便是委屈。
讲逻辑是不该这么讲的。
“我也不是讲违心话啦，她愿意大费周折的把你放在北州，肯定心里面是很喜欢你的啊。”
“我就是意外，她真的能和你成了啊。”
“嗯，就是这样，意外，对，就是意外。”
贝尔看着楠乔的反应，轻叹了一声。
“果然，你和我想的一样。在我认识的所有所有女孩子里，你是最会逆来顺受的人。如果非要说我认识的人里面有和你相似的，大概就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母亲，付天晴的妈妈了。”
“哪儿有？”
“你眼眶红咯。”
“我……我……我……没。”
楠乔尴尬的笑了笑，急忙去揉自己的眼睛。
对方好心好意地来请自己吃饭，怎么能把气氛搞得这么僵……
为了挽回这糟糕的气氛，楠乔急忙说道：“你们之间的交情是你们的，我们还是好同桌，对吧？”
“不对哦。”
贝尔摇了摇头：“如果是我遇到了这种事，别说同桌了，朋友都没得做。在我眼里，这种行为就是纯粹的背叛——当初你大费周章的，又是偷摸摸的提示，又是在科技馆上面搭了个水族馆，明里暗里的和凝珑做斗争——甚至还有我煽动你的成分在。”
喝下了杯子里被把玩了半天的酒水，贝尔再次吐出一口浊气：“而扭过头来，我却跟凝珑养了个孩子。没有比这更差劲的朋友了，这种朋友趁早绝交的好。”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楠乔不明白贝尔的想法。
“因为我如果不跟你挑明的话，以你的性格，将来某一天你知道我跟凝珑有了孩子，一定会逆来顺受的。”
贝尔终于道出了这次邀请楠乔逛街的目的。
“在将来的某一天，你知道我和凝珑有了孩子，你会是什么反应？怨恨吗？愤怒吗？觉得我是叛徒吗？都不会。”
“你会老老实实地说服自己放弃对凝珑的怨恨，为了维护跟我之间的友情，放弃计较你承受了几百年的痛苦。认为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能跑出来都是拜我所赐，既然如此，两两扯平，你压抑住自己所有的委屈，当做这件事完全不放在心上。”
“你就是这样的人。”
“甚至现在我给你了足够的反应时间，你却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我说，反倒是不断示好，示弱，生怕自己暴露一点点不满，惹得我不高兴。”
这一点上，楠乔其实跟恶女非常相似。
她们两个本质上都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依靠的人，没有归处，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会压抑自己的不满，卑微的祈求自己不要被赶出好不容易得来的栖身之地。
杭雁菱并不去纠正恶女这一点，是因为恶女活该。
她毫无依靠，一大部分是因为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用残忍和弑杀去麻痹和伪装自己，犯下了累累的血债。
但楠乔不同。
楠乔从来没有选择。
她只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里面，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我并不希望你放下仇恨。”
贝尔这番话，不是圣人该说的，也不是天使该说的。
仅仅只是作为楠乔的朋友说的话。
“凝珑对你所做的一切无法饶恕，她亦是没有任何赎罪的念头和行为。她是个糟糕透顶的人，是那种觉得自己不管犯下多大的错，造成多严重的后果，都可以一死了之的人。”
“我可以容忍她把北州搞的乱七八糟，因为她就是前世的她，身为北州的人造许愿机，她在北州承受了太多苦痛，对那片土地上的人带有仇恨是正常的。”
“但你何其无辜？她囚禁你，把你压在封邪山下，并不是为了报仇，只是为了方便达成她的目的而已。”
“这是我无法容忍的，也是她必须要赎罪的地方。”
贝尔定定的看着楠乔。
“你可能觉得我这句话非常的奇怪，但我今天来找你，最想说的那番话，便是你不能因为我，就觉得凝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
“那我该怎么办？”
楠乔惨然一笑，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同桌了。
“你想让我怎么办？我该去报复她吗？报复你孩子的母亲。”
说完，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火，楠乔赶忙找补了一句：“更何况，执着于那些往事对我而言也是一种痛苦，我该放下的。就像是，你跟那个杭雁菱和解了一样……”
“这不能相提并论，我在跟她和解之前，是亲手把她挫骨扬灰过的。”
“……你，你。”
“我报仇了，而你没有。”
贝尔站起身，弯下腰，把身子从桌子跟前探过去，伸出来两只手捧住了楠乔的脸。
“如果说我唯一希望你能有所顾虑的，那就是我和她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她没有参与父母任何一方罪孽的理由，也从未因此受益。所以你报复的对象不能包括那孩子。”
楠乔定定的看着贝尔，轻咬着嘴唇，眼里噙着的泪更多了。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首先，你得骂一顿坐在你面前的这个叛徒。她从当初和你一起在校园里反抗凝珑的挚友，变成了投靠敌人的叛徒，你可以动手打，也可以骂，更可以恨。”
贝尔一副理所当然地说道：“但我不打算承接凝珑所有的罪孽，我与她的结合本质是一场意外，所以你打我一顿消消气就得了，大头还是要报应在她身上。”
楠乔好气又好笑，她甚至蹦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该不会是你们两个吵架，你想要用我借刀杀人吧？”
“那不会，借刀杀人我直接找恶女了，她下手更黑更狠。”
“我真……搞不懂你了。”
楠乔笑了起来，是被气笑的，也是无奈的笑了。
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你不劝我放下仇恨，还鼓励我报仇。我确实恨她，可却没有报仇的想法……”
“你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是啊，我不敢。她已经在我心底里种下了深深地恐惧。我站在她面前，连吭声的勇气都没有。”
楠乔悻悻地垂下眼睑：“我还能怎么办……”
“你还有我。”
贝尔强迫楠乔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我可没说我要袖手旁观。作为叛徒，也作为赎罪，我会给你撑腰。”
……
“泡人不是这么泡的，谁教你的……”
“像我这种开后宫，有女儿的人生赢家，要想泡你个小宅女还不是手到擒来？哪里用得着这么费劲。”
逻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但，感觉还不错。
楠乔看着执意让自己复仇的贝尔，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酸酸的，有点遗憾，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有点着迷。
她从未被人如此关注过，也从未有人如此和她说这么多有的没的。
她被隔离在这个世界之外太久，被放在无人打理的角落太久。
仅仅只是“他人的关注”，就足以让她为此欢欣鼓舞不已。
楠乔也不由得反思，自己这样的女生是不是太便宜了点，太好糊弄了点。
她红着脸，抬起双手，将手心贴在了贝尔的手背上。
眼神有些迷离。
“要不，你试试也泡我一下呢？我这小宅女门槛还挺低的。”
贝尔迅速地抽出双手，坐回位置上，嬉皮笑脸地呲着牙：“不要，你同桌我只打高端局。你得心里扭曲变态成恶女那个程度，我才觉得带劲呢。”
楠乔刚刚涌出的情绪顷刻间被打消了一半，好气又好笑地埋怨道：“你这人恋爱观好怪啊？一定要神经病才合你胃口？”
“不，我的主要弱点是输一手直球。最对我胃口的其实是坦诚直接的女孩儿。只是我的体质会天然吸引神经病而已。”
楠乔抓了抓头发，嗯了一声，偷眼看着杭雁菱。
“你这人……真怪。”